虞曼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上走,面颊上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她抿了抿唇:“不想。”
“不想去医院?”
“不想让她们陪,去医院,你可以陪我吗?”
是请求的语气。
虞曼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使平时她看上去总是平易近人,但这种随和是站在更高位置上的向下兼容,内在姿态始终是向上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俯就,用请求的方式得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在请求,语气,措辞,眼神,都是请求。
明澈看不出犹豫的样子,她站起来:“我先叫车,你要回去换身衣服吗?”
虞曼摇头。
明澈去卧室换衣服,过了一两分钟出来,递给虞曼一件薄外套。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虞曼穿上,整个人被淡而清冽的气息完全裹住。
“谢谢。”
她一直知道,在明澈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人格底色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善良。善良的人容易共情,心软,在看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放下自己的立场和界限,伸出手来。
她利用了她这份美好的品质。
——
上了车,两人坐在后排。明澈在右侧,看着窗外没说话。
虞曼坐在左侧,同样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反光率很高,映出明澈被夜色和灯光涂抹得模糊的侧脸,
记忆忽然接管了虞曼的意识。
那年冬天,明春来肺炎住院,一开始她不知道,是打电话后听声音听出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明春来应该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住院那些夜里,在发烧带来的肌肉酸痛,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虞曼不知道,她没有问过。
很多时候回忆起明春来,浮现出的画面都是同一类型。坐在书桌前安静写作业,吃饭的时候不会主动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心事也不会表现出来,被问到怎么了,也只是说没什么。
很少打扰她,也几乎没有过任性自我的时刻。
虞曼曾经以为那就是明春来的本来样子,一个沉默内敛,乖巧懂事的女生。
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从不主动索取,把自己需求坦诚讲出来的明春来,真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吗?
还是,是明春来揣摩了她想要看到的样子之后,自觉呈现出来的迎合物?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自己面前,真正做过自己。
虞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明澈转过头看她:“马上就到了。”
——
医院急诊大厅。
全程都是明澈在跑流程。挂号分诊,进诊室,拿处方单缴费,再去输液区取号。
护士过来扎针。虞曼手背上的静脉细而浅,发烧导致的轻微脱水,血管不够充盈。护士在手背上拍了几下才找到一根。下针的时候,虞曼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她别过脸,没有看。
明澈去服务台拿了条毯子,盖在虞曼腿上,然后坐到旁边椅子,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输液区很安静。虞曼靠着椅背,输液的手搁在扶手上,药液很凉,流进血管的时候,能感觉到小片冰冷的触感从手背沿着静脉往上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的那只手有些僵,手背上的胶带扯着皮肤,不太舒服。她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手腕搁在扶手边缘。
明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护士站:“麻烦您,16号输液速度能不能调慢一点?她可能有点疼。”
护士过来把滴速调慢了一些:“这样会好一点,就是时间会长一些。”
“没关系。谢谢。”
明澈坐回去,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四瓶药。第一瓶快结束的时候,输液管里的液面降到了最低处。监测仪还没有响,明澈已经站起来了,叫了护士过来换药。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每一次都比监测仪的反应更早。
虞曼看着她做这些事。看不出特殊的关切意味,就像她做其它需要持续关注和处理的事情一样,认真细致,不遗漏细节,也没有额外的情感附加。
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她,是陈今樾,安莱,或者项目组任何一个同事,明澈也会这样做的。
虞曼很确定这一点。
——
输完液,已经是半夜了。
回到云璟,明澈先走出电梯,虞曼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
走出几步,她停了下来:“那晚你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