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门开了。
第73章表白
熟悉的玄关,熟悉的地砖纹路。墙面的颜色好像浅了一点,或许没有,是她记忆中的色调太浓了。
还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
灯没有开,可明澈分明看见了光。
看见灯圈出的那片暖黄光域里,二十岁的自己靠在虞曼怀里,仰着脸和她接吻。
某个天气很好的夜晚,她们坐着窗边,虞曼指给她认星座,说最亮的那颗是木星。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虞曼的脸,觉得比所有星星都亮。
餐桌边,两人对坐吃饭,虞曼夹菜给她,她低头吃,听见一句“好吃吗?”抬头,虞曼正看着她笑。
离开的头一两年,这些画面不请自来。
它们专挑午夜,趁她刚入睡那一小段意识松懈的间隙,潜进梦里。不演完整的故事,只给碎片,一只递到面前的手,一句听不真切的话,灯光下侧脸的轮廓,薄得半透的耳朵。
碎片拼不成任何有意义的画面,却足以让她醒来。
醒来时嘴角还弯着梦里的弧度,意识一点点回拢,黑暗重新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
她伸手摸脸,摸到一道湿痕,心里只剩茫然。
离开时的心情,曾经是那么确凿,钉子般钉在她二十二岁夏天的末尾,牢固,锋利,一碰就疼。
她告诉自己,记住这种疼,疼就是答案,是你离开的全部理由。
可时间侵蚀起痛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得不到回应的爱,说不出口的委屈,在亲密与疏离间反复撕扯的无力感,它们在记忆里一天天磨钝,变得圆滑,最后从指间滑落。
握不住痛苦,美好的部分便涨潮般涌上来填补空缺。
灯光,拥抱,亲吻,窗前的月亮,夜里的呼吸。
她开始惶惑,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些让她感到痛苦挣扎的东西吗?那她为什么越来越记不清当初决意离开时的心情了?
那枚钉子到底钉在哪里,朝哪个方向,她抬手去摸,只摸到一个浅浅的凹痕,连疼都没有了。
好的记忆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在胸口长出倒生的根系,越扎越深,拽着她往回走。
那段时间,她被两个声音从中间撕开,理智告诉她,你的选择是对的,记忆说不,你失去了最好的东西,两个声音谁也不打算放过她。
后来她选修了一门心理学课,学到一种应对方法。将困扰自己的感受丢进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的框架中去理解,找到对应的专业命名。
情绪一旦有了名字,人就能退到它对面,用第三人称打量它。
她试了。
也知道了那种美化过去的倾向叫“玫瑰色回忆效应”,是大脑的情感保护机制。为了维护主体积极的幸福感受,大脑会优先衰减负面经历的记忆强度,同时强化那些正面的温暖片段。
进化赋予人类这项功能,本意是防止创伤经验持续损害心理健康,可在她这里,它成了一座精巧的陷阱。
大脑替她筛选了记忆,留下笑容的糖分,滤掉眼泪的咸涩,于是过去被改写成一个甜得失真的版本,不断诱惑着她回头。
她学着与之抵抗。
只要和虞曼有关的情绪冒出来,她就拿出那套应对方法。先辨认,这是怀旧倾向,情感记忆的积极偏差。然后归类为普通心理现象,很多人都会有,不代表什么。最后消解,让它沉下去。
这个方法很有效。
可她没意识到,反复跳脱自身去审视情绪,本质上是在实施自我解离。自己被拆成两半,一半负责感受,一半负责分析,后者的音量越调越高,前者的声音就被压成了耳语。
她隐约知道不对。
可人对慢性的不即时致命的伤害,总是怀着侥幸的钝感,就像明知道熬夜伤身还是熬,黑暗里看手机伤眼还是看。
研三那年,毕业论文被反复驳回,实习工作量陡增,导师的期望,自己的标准,再加上那些虽然已经很少,却仍不时跳出来的关于虞曼的情绪碎片。
临界点到了。
她开始失眠,即使睡着了也觉得累,醒来比睡前更累。注意力涣散,看一段文献要反复回到段首。情绪平得异常,不高兴,也不低落。
向宜南最先发觉:“小明,你最近状态不对。”秦思尔也打来电话关心。最后是项教授建议她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她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咨询师引导她重新建立和自己情绪的连接,不用再命名阐释,允许它在那里,允许它就只是难过。
慢慢地,她好了起来,论文答辩通过了,实习结束了,入职了联契。
可有些东西裂开过一次,折痕便永远在了。
她至今仍会在情绪过于剧烈的时候,本能地启动那套旧的防御机制,先退一步,拆解,归因,给出解释。
不过她后来学会了在退到安全距离后,要记得走回来,回到自己的情绪里面,允许它混乱无序,没有答案。
此刻,就是需要走回来的时刻之一。
明澈眨了一下眼。
暮色从橘红坠入灰蓝,窗外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热色也褪尽了。
掌心传来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