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察觉了?”
“她们那样,很难不察觉吧?”
两人对视,齐齐笑出了声。
穿过大堂,旋转门一推,光黯了下去,风裹着细密的水汽扑过来。
九月底的柏林,雨说下就下,转眼街面就湿了。
明澈到前台借伞,原本拿了两把,虞曼抽走其中一把放回去:“一把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肩抵着肩,慢慢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区,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推开木门,热气和烤肉的辛香迎面扑来。
她们选了窗边的位置,窗外是雨后的街,水光拖出车的尾灯,又在车过后慢慢渗回暗色里。
虞曼点了烤肉卷饼和热柠檬茶,明澈要了同样的。菜上得很快,卷饼烤得微焦,咬一口,咸润的肉汁迸在齿间。
两人坐在高脚凳上,就着窗外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
“莉娜推荐的,她说这家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是土耳其人。”
虞曼端起热柠檬茶,慢慢喝着:“你刚才说,两年前向阿姨出柜的,当时她……是什么反应?”
明澈放下叉子,回想着那一天:“我当时准备了很长一段话,搜了很多资料,怎么跟她解释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需要被纠正的事,结果全都用不上。她听我说完,什么都没说,只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后来她也没再提过让我考虑找对象结婚这些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有疙瘩,她接受了我喜欢女人这件事,但不代表她不担心,担心的东西可能更多了,只是不说,我阿妈就是这样的人。”
“你呢?”明澈将话题抛过去,“你家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接受的?”
虞曼放下杯子,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我好像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出柜时刻,不像你,还做了一堆功课。”
“那她们怎么知道的?”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被我姐发现了,后来我妈也知道了,那段时间,我妈的态度很微妙,谈不上明确反对,当然也不支持,只是观察我会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到学业,以及以后的事业,后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影响,她也就不提了。”
虞曼说完,忽然笑了起来:“说到这个,你知道我最早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高中,那时候隔壁班有个学姐,中短发,玩乐队的,酷酷的那种,不少女生都喜欢。”
明澈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肉,戳了好几下才叉起来:“后来呢?”
“没有后来,人家是直的,而且那时候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明确那种感觉是什么,不过那个时候,我的理想型大概就是那样的,短头发,很飒,做事情利落干脆,笑起来又很阳光,感觉和这类人在一起,会很放松自在。”
明澈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轮廓。
差挺远的,她想。
虞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凑近了些,声音里压着笑:“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看着我说话。”
明澈转过脸看着她,表情管理依然在线,语气也是四平八稳的:“我没有吃醋,那是你高中时候的审美,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虞曼笑出了声,肩膀轻轻颤着:“明澈,你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吗?”
明澈下意识摸了一下脸,然后发现虞曼笑得更大声了。
她放下手,很轻地哼了一声:“短发我也不是没剪过。”
虞曼笑得停不下来,好一阵才收住,捏着明澈的脸揉来揉去:“乖乖,我现在的理想型,只有你。”
明澈觉得自己的脸快被捏成面团了,她拉下虞曼的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
吃完饭出来,两人走到街角,虞曼忽然停了下来。
她们正好站在一盏老式铸铁路灯下,光从灯罩下方溢出,在积水的路面铺开一圈完整的暖黄,雨丝穿进光里,化作细细的银线,交织而下。
虞曼拿出手机,对着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拍了一张。看着照片里明澈直直站着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好傻。”
“……那你还拍。”
“傻得可爱。”
虞曼又拍了一张,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她:“想接吻。”
明澈扫了眼街面,没人,远处偶尔驶过一两辆车,车灯掠过湿漉发亮的路面,又很快消失在转角。
可即使有人,那又怎样呢?
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多余的目光会去打量她们的身份,她们只是雨夜街头普普通通的一对恋人,路过这盏路灯,就会走向下一个街口。
明澈一手撑伞,一手托着虞曼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伞沿漏进来,照亮了两人对望的轮廓。
地面上的两道人影渐渐靠近,再靠近,直到完全融在一起。
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