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少室学宫的上庭君甫一飞身跃起,容颜之间便已阴云密布。
成文之中,九章与次章地位相等,蓟风来为何偏要请战于他?此中缘由不必明说,上庭君自己就已清楚得很了,无非是对方料定了自己从支脉小国中来,实力便理所应当要逊色于主脉学子,因而选他出来,自是有些蔑视与轻看之心在的。
上庭君行礼作罢,心中便很是不得滋味,方抬眼把面前的蓟风来打量一番,手上就立刻有了动作。
而悬宫之上,赵莼也一直对文士斗法怀有好奇,她定睛望去,见上庭君手势一打,少室悬山外的碧秀青山就突地亮起一段,山清水秀中,密密麻麻的碶文小字逐一排起,无论从哪处观读,竟都可成就一篇头尾通顺的道理文章。
又因她不擅撰文之道,粗看过去只觉圆满无缺,并未找到太乐绫口中那汇聚全部要义的题眼所在。
下来等转变方法,改用神识去洞察碧水青山上,那轻微到几近消失的气机流变之状,这才终于觉到碶文当中的三处聚气点位。
三处点位一重二轻,相互之间在自成连接的同时,又不断替对方掩藏遮盖,所在方位时时不同,顷刻之间变幻莫测,实可说是神奇万分了。
上庭君对面,眼看对方已是有所动作,蓟风来便也紧随其后,有条不紊地端起架势,并指往前一划。
伴随着口中念词,其原本苍白若纸的肌肤上也浮现出几许红晕,呼吸间,一道“究探表里”的金色碶文便在指尖划落跃出,这几个字样不等落地,只在空中停顿了极短工夫,便猛地向前一冲,化成一条迅捷如电的细小金蛇,径直撞向悬山外的章节!
待做完此事,蓟风来仍未罢手,她先望了远处上庭君一眼,接着便交错五指,将体内的文脉之力搬运到四肢各处。
先前曾道她肤色惨白,如今有墨色痕迹浮现在袒露的几处皮肤上面,这才能显得格外分明。
而每调动一分文脉之力,被蓟风来召聚而至的气机便会猛地壮大一番,此些未经调伏的天地灵机本还处于躁动之中,一旦受其入侵体内,即便玄门中人也未必能悉数承受,又何况是筋骨少经磨炼的心学文士。
赵莼便特地注意了她,现蓟风来的皮肤表层之外,还有一层极为柔软纤薄的壳膜,多数天地灵机一经靠近,其中那躁动难安的部分便被壳膜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温顺可亲的气机能够被壳膜接纳,逐渐渗入其肌肤之下。
这种做法有其取巧之处,但要是放在道门修士眼里,如此费尽心力才能吸纳少许灵机入体的方法,却无疑是麻烦了许多。
倘若要以此作为修行法门,那就是闷头修炼上百年岁月,也未必及得上别人几年功夫。
但蓟风来如此行事,显然是有着她的考虑。
一是心学文士不以吸纳灵机作为修行门路,自然就不在乎采气入体的快慢与否;二是此道中人不看重肉身打磨,要真像玄门道修那般顷刻间鲸吞大量灵机下去,怕就要直接爆体而亡了。
只如今蓟风来身上的情况,却又与赵莼猜测的有所出入。这些被壳膜接纳的气机并没有直接渗入她的骨肉当中,而是受皮肤上的墨文所抓取,被尽数吞进了碶文之内。
感受着身上碶文逐渐充盈,蓟风来松开双手,一只手臂垂下轻甩,竟就随着那轻微晃动的姿势脱开身体,并以迅雷之势冲向前方!
对面处,上庭君神色一凝,心中千万个不敢松懈,一看蓟风来手臂离体,立时便伸出手指在另一只掌心上飞快书写,随后亮出手掌一推——
呼啦一声响动,却是从原地起了狂风,几个漆黑铁索凭空而现,交错落在蓟风来那只从躯体上断落的手臂上面。
另一边,上庭君望着飞向章节的细小金蛇,口中几声呵斥,便就有连续数道碶文法咒从其舌尖上吐出,倏地打向金蛇,试图拦了其去处。
但金蛇受击未毙,一时只惊慌失措地散作百多条更加微小的细虫,就好似蚯蚓想钻入土壤一般,这些细虫也摇头晃脑的在章节外窜动不休,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其中的薄弱之处,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上庭君冷汗直冒,却不知是这些小虫让人心烦,还是蓟风来甩出的另一条手臂更令人心惊。
此时此刻,蓟风来身上已是两臂尽失,心学文士讲究以文入道,炼字为法,按说手臂一失,本体的处境便就极其危险了。
但因蓟风来是主动为之,又怎会对此毫无防范?只见她垂下头颅,将身蜷缩至面部与大腿贴合的状态,原本包裹在其皮肤外层的一层壳膜,现下便好似虫茧一般有了实形,直把她完全包入其中去了。
赵莼见此有些惊讶,不禁是多看了那层壳膜几眼,但不管她如何窥探,神识都无法钻入这层虫茧般的事物中去,甚至究探这事物本身,赵莼也很难给出一种确切说法来。
此或许就是心学道统中的神通之法?
赵莼心中一动,再又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三名主脉学子的神情,便看见太乐绫神情如旧,并未因此表现出什么异常,而坐在她身边的两名学子,此时却隐约流露出些许羡慕不已的憧憬之情来……
她目光一敛,暗道如此神通之法,怕放在丹丘学宫内也非人人可学,今看太乐绫神色平淡,三人之中,想必也只有她是习了此法的了。
云池当中,蓟风来结茧自困,却好在有提前放出的两条手臂,俗话有如臂使指一词,今日又脱离了旁物,只看臂手相连就能运用自如,两者各在左右,正如两个心意相通的分身使者,堪称配合无缺,扰得上庭君满头大汗。
而只要一刻疏于防备,顶上章节就会被钻探题眼的细虫寻到去处,如此一来,上庭君便不得不兵分多路,一面招架那手臂使者急如骤雨的攻打,一面防备章节之外,几乎已无处不在细小文虫。
同时,他又须谨慎小心,严防对方是否要以拖延之法耗空自己,虽为此焦躁难安,想过袭其本体,直击要害的做法,可是几番攻打下来,却连那奇异茧壳的分毫都没能刮下。
上庭君心知肚明,那必然是主脉当中的不传之秘,如今摆在面前,才叫他见识了什么叫做主脉内传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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