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一个人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陈佳送我到车站。她穿着那件我们一起挑的白色羽绒服,围着我妈寄来的那条灰色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在进站口,她踮起脚尖亲了亲我的脸颊,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化掉了。
她挤出一个很用力的笑容,跟我说:
“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见她的背影在人流里越来越小,小到终于被春运的人潮彻底淹没。来来往往的人拖着大包小包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大声地打电话,有人焦急地找着检票口,有人抱着孩子在候车室里来回踱步。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而我站在其中,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她临走时那句“我想你”的余音。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天早就黑透了,只有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去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地,我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地睁着。窗户上贴着新的窗花,是娘每年都会剪的那种——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那红色的窗花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固执地燃烧着。
我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老娘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洗得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也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她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灯,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往我身后看了好几眼。
那目光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扫了一个来回,又扫了一个来回。
第一个来回的时候,她的眼神还是期待的,嘴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迎接的笑容。第二个来回的时候,那笑容就僵住了,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就被霜打了的花。她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直到确认那条被路灯照得惨白的巷子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老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出了轻微的颤音。
“嗯,陈佳她家里有事——”
“有事?大过年的有啥事?”
老娘一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行李箱被她拖进堂屋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槛,出“哐当”一声响,可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继续念叨。
“我还特意多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佳佳上次说爱吃。你爸一大早就去买了排骨,还买了条鲤鱼,就等着佳佳来呢。”
老娘把行李箱拎进堂屋,又折返回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形,可那双手握着我手的时候,却是暖的,暖得让人鼻子酸。
“瘦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满是心疼。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佳佳呢?你可得对人家好点,人家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妈,她真有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没说不信。”
老娘摆摆手,可那语气里的失落,像是秋天被风吹落的叶子,怎么都藏不住,怎么都扫不干净。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没带她回来,包好的饺子咋办?我一个人可吃不了那么多。”
这时候,老爹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开了线。他的头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不是那种均匀的白,而是一缕一缕地夹杂在黑中间,像冬天里第一场没有下透的雪。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道,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岁月用刻刀在他脸上又划下了一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又往我身后扫了扫,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收回到我身上。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几下才稳住,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密了一些。
“爸。”
我叫了一声。
“嗯。”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脸上的表情都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佳佳今年来不了?”
“来不了,她妈妈身体不好——”
“那得回去。”
老爹点点头,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应该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里,我看见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可那一瞬间的颤动,却像一根针一样,轻轻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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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她打个电话。”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说。
“就说……就说家里给她留了饺子,啥时候来啥时候吃。”
“你爸前几天还念叨呢。”老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厨房探出头来,接话道,“说佳佳上次在电话里说想吃咱家自己腌的酸菜,你爸特意去砍了竹子,编了个小竹筐,说要给佳佳装酸菜带回去。那个竹筐编得可好了,我在旁边看着,他编了拆,拆了编,整整折腾了两天。”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摆满了菜。排骨炖在锅里冒着热气,鲤鱼已经炸好了放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盆刚拌好的凉菜。面板上还放着没包完的饺子,饺子皮有些干了,边缘翘了起来,像是等了太久,等得都有些蔫了。
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