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山上,夜色微凉。
我从北山路拾级而上时,保俶塔的剪影正静静嵌在天幕里,像个沉默的守望者。西湖在右手边铺展开来,湖面上零星的游船灯火明明灭灭,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金。五月末的晚风裹挟着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带着杭州特有的、潮湿而温柔的甜。
我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打算点上一支烟,可是却愣住了,出来时,陈佳给了我一根棒棒糖,让我尽量少抽烟。
陈佳白天说过的——要活得健康一点。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站在湖夜那间新装修的会议室落地窗前,逆光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好看得不讲道理。
想到她,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最近我们两个人因为公司的展,所以必须要尽快的多寻找一些独立音乐人。虽然陈佳管理公司不用我操心,但是湖夜毕竟是需要音乐的,只有音乐,才是创立湖夜的初衷
“南宋记忆”项目上线那天,我其实紧张得胃疼。
不是那种夸张的说法,是真的疼——从胃部蔓延到后背的钝痛,让我在后台监控数据的时候一直微微弓着身子。陈佳递给我一杯温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她的手很轻地搭在我小臂上,那种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然后数据就炸了。
二十四小时内全杭州播放量破了五百万。对于一个大牌流行歌手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这种从地下音乐一步步爬上来的独立厂牌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推开了整面墙,光涌进来的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
之后的几周,湖夜像一台被按下加键的机器。招人、扩场地、谈合作、接项目——陈佳在管理上有种近乎偏执的天赋,她能同时处理十件事还不慌不忙,而我负责内容,马文正把控整体视觉。我们三个像是齿轮,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转动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能听见彼此运转的声音。
但现在,齿轮需要一个更核心的驱动。
我走到宝石山半山腰的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把手撑在石栏上。从这里俯瞰,整个西湖尽收眼底,白堤和苏堤像两条温柔的臂弯环抱着湖水,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光海,密集、绚烂,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舟的消息:“到了?”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他约的是八点,在白堤尽头的平湖秋月。那地方选得有意思,临湖、开阔,不适合谈正事,适合谈心事。陈屿舟说今晚要说的不是寻常话。
我回了个“在路上”,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山的路走得快一些,但我的思绪飘得更远,是毛毛。他是个很有音乐天赋的人,从吉他到琵琶,从古筝到唢呐,让人完全忘记了他坐在轮椅上。而音乐就是他的腿,带着他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
毛毛琴行门口,我又看到了那天跟毛毛吃饭的女人,她正推着轮椅上的毛毛看着月亮,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水,偶尔替他掖一下腿上的毯子。不说话,但眼神始终在他身上,像月光追着湖面。
我有些诧异。因为从陈屿舟那里了解到的,这个女人一直都在照顾着毛毛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可是他们却根本不是夫妻,甚至连男女朋友都不是。而普通的朋友根本做不到这些,这是我最意外的地方。
我问过陈屿舟,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忽然想,也许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被定义。夫妻也好,朋友也好,这些标签在真正的陪伴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
到达约定的地方后,陈屿舟已经坐在那里似乎很久了。他提了一箱啤酒,吉他竖立在台阶上,旁边凌乱的丢弃着几个易拉罐。
我走过去,从纸箱里拿起一罐,拆开,仰头喝了半瓶。啤酒的味道让我的心里舒服了许多,这才扭过头看着陈屿舟。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陈屿舟将手里的酒喝完,扔在脚下,深深的看了一眼高悬于夜幕中的明月,轻声笑了笑,又回过头对着我说:
“如果我说不呢?”
我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同样的喝完了手中的啤酒,随手将空罐子捏扁,放在一旁的台阶上,摇了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我总不可能把你绑去湖夜。”
陈屿舟忽然不笑了,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商人。”
“哦,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我依旧在笑。
“我觉得你像一个乞丐。”
我的笑容凝固了。在夜幕的映衬下,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试探,而是一种很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审视。
我沉默了几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我衬衫的领口。
“乞丐?”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