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箭头下方又加了一行:积分可交易。
陈默抬头了。
“企业a是做齿轮的,积攒了大量齿轮加工数据,积分很多但不需要仿真功能。企业b是做整机的,急需仿真资源但手头数据不多。a可以把积分卖给b。”苏哲把笔搁下,“数据的所有权不变,还是企业的。盘古系统只获得训练使用权。积分的总量跟平台的服务能力挂钩,不。”
陈默沉默了半分钟。
“这不就是……数据的货币化?”
“你可以这么理解。”
“谁来定价?每组数据值多少积分?”
“你来定。按照数据的维度、完整性、行业稀缺度三个指标做自动化评级。你的算法擅长干这个。”
陈默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的习惯,跟拉尔森紧张时候的表现一模一样。
“有一个风险。”他说,“如果评级算法被摸透了,有人会专门造假数据来刷积分。”
“那就加一道人工抽检。”杨青接话了——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个方案的逻辑,水泡好像都不那么疼了,“让你的团队每天随机抽取的上传数据做人工审核。现造假的,扣光积分,永久拉黑。”
苏哲点了一下头。
方案上线的准备工作花了四天。陈默带团队写了数据评级的算法模块,杨青的高新区管委会出了配套的管理办法,张志强负责跟法务团队敲定数据使用权的法律框架。
上线当天的第一个用户,是红星机床厂的李建国。
老李这辈子的手艺全在脑子里和那几十本黄的笔记本上。三十年的刀具加工参数、材料切削经验、不同工况下的进给量和转组合——这些东西以前只能靠师傅带徒弟传下去,传不了几个人,再过十年人退休了就跟着埋进土里。
杨青去红星厂找他的时候,李建国正带着两个徒弟在车间里调试新机床。
“老李,你那些笔记本上的数据,愿不愿意上传到盘古系统?”
李建国关掉主轴,用抹布擦了擦手。
“上传了给我啥好处?”
杨青把积分方案讲了一遍。讲到“积分可以兑换高级仿真功能”的时候,李建国的眼睛亮了。
红星厂的工程师们一直想用盘古系统的高级仿真模块来优化新型号机床的热变形补偿算法。那个模块在收费计划表里标价每年三十万。红星厂账面上拿不出这笔钱——市财政兜底了重组费用,但日常运营的预算卡得很紧。
“你的意思是,我把笔记本上的东西录进去,就能白用那个仿真功能?”
“不是白用。是你用你三十年攒的手艺换的。”
李建国抹布一甩。
“录。”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三十年积累的五千多组刀具加工数据全部录入系统。每一组数据都包括材料型号、刀具参数、切削度、进给量、表面粗糙度、刀具寿命和操作员备注——备注栏里写的全是他自己的经验心得,比如“号钢粗车的时候进给量别过o,了崩刃”。
积分到账的那天下午,李建国用积分兑换了高级仿真模块的一年使用权。
他在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工友说了这事。
“我这辈子记了三十年的东西,原来退休了就白瞎了。现在变成积分了,退休了积分还在,还能换东西。值。”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两天后,红星厂的六个老师傅全部开了账号,排着队往系统里倒数据。
李建国的带头效应像投进池塘里的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
第一天,上传数据量八千组。第三天,十二万组。第五天,六十四万组。
到第七天的时候,杨青的后台统计显示,累计上传数据量突破了三千万组。
宁波锦通精工——就是那个投诉过数据溢出、回复说“无法共享”的企业——的技术副总打电话来问了一个问题:“积分能买断高级仿真功能的永久使用权吗?”
杨青在电话里憋着没笑出来:“可以。但需要一万五千积分。按你们企业的数据量,大约上传三万组高质量数据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