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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一包纸巾里的二十万(第1页)

茶水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天的潮气混着咖啡渣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我捧着那个印着公司ogo的马克杯,听着隔壁桌王姐扯着嗓门说:“哎哟,南城那个盘,一平又涨了三千!这哪是买房,这是抢钱呐——”她的声音尖尖的,像根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我低头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溶咖啡,苦的,没加糖。脑子里却莫名飘过李娟昨天下午,坐在我对面工位上的样子。

那会儿也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哭。李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一下。她侧脸对着我,睫毛垂得低低的,鼻尖有点红。我以为她是感冒了,顺手从抽屉里拿了包纸巾递过去。“娟儿,擦擦?”她猛地回过神,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纸巾包装袋被她捏得窸窣响,却没抽出来用。她转过脸,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虚虚的,没到眼睛里。“颖姐,我没事。”声音也轻轻的,没什么力气。现在想来,她那会儿心里该是多沉的一桩事,沉得让她连敲键盘的劲儿都没了。

李娟是我部门的,比我晚来两年,做事认真,话不多,和人相处总是留着三分客气,像隔着一层什么。她丈夫程海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年会带家属,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等她。程海人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挺斯文,话也不多,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安静得有些过分,但手是牵着的。他们想买房,这风声我隐约听过几耳朵,是听财务的小孟说的。小孟消息灵通,说李娟两口子看了大半年房了,从城东看到城西,预算越看越高,缺口越看越大。“听说是差个一二十万,凑不齐付,”小孟当时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同情,“两边家里好像都……指望不上。”

谁能想到,最后是指望不上的家里人,用那么一种方式,把那份“指望不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记闷棍,砸在了李娟心口上。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砰砰地砸在窗玻璃上。王姐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去接电话了。茶水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台老旧冰箱出的嗡嗡低鸣。我忽然就特别想知道,昨天李娟攥着那包纸巾,从她大哥家回来,一路是怎么想的。车窗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雨?她是不是一直捏着那包轻飘飘的、却好像重得能压死人的纸巾,直到见了程海,才敢让那憋了一路的委屈和惶惑,决了堤?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堵。

李娟的大哥,我是知道的。叫李强,在老家镇上开着个不大不小的五金店,早些年听说生意不错,为人也活络。李娟提起这个大哥,语气总是复杂的,有依赖,也有点不易察觉的怯。父母去得早,长兄如父,李强供李娟读完了大学,这份情,在李娟心里是山一样沉甸甸的。所以当他们夫妻俩掏空积蓄还差二十万,眼看着看中的房子快要被别人订走时,李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大哥身上。她想着,大哥总不会见死不救,二十万对做生意的哥哥来说,周转一下,应该……不难吧?

她是挑了个周末回去的,没让程海跟着。程海性子有点傲,脸皮薄,李娟是怕他难堪。她自个儿提了两盒好茶叶,一条烟,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回了那个她已经有些陌生的镇子。镇子变化大,街道拓宽了,新盖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大哥家的店也挪了地方,门脸比以前气派。李娟进去的时候,大嫂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但那笑浮在面上,眼底是疏离和打量。“娟子回来啦?稀客呀!你哥在后面仓库点货呢,我去叫他!”声音拔得高高的,带着一种刻意热情的回响。

李强很快出来了,穿着件沾了点灰的夹克,手上还戴着棉线手套。看见妹妹,他扯下手套,搓了搓手,脸上是惯常的那种,当家男人沉稳又略带疲惫的表情。“来了?屋里坐。”话不多,但还算周到。

客厅里,沙是新换的皮质沙,茶几上摆着成套的茶具,墙上挂着挺大的液晶电视。一切都透着“过得不错”的气息。李娟的心稍稍安了些。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侄子的学业,李娟绕了几个弯子,终于把买房差钱的事说了出来。她说得小心翼翼,脸上火辣辣的,手心都出了汗。她说他们看中了房子,机会难得,就差二十万,想跟大哥借,一定尽快还,可以打借条,按银行的利息算……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机里隐约传来广告的声音。大嫂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瞟向李强。李强没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着烟圈,开口,声音有点沉,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算计和谨慎:“买房是大事啊,娟子。现在房价这么高,你们在市里压力多大,你知道不?一步踏错,背上几十年的债,那不是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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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赶紧说:“哥,我们算过了,月供能承受,就是付这一下子……”

“能承受?”李强打断她,弹了弹烟灰,“程海那工作,稳定是稳定,能挣多少?你那份工资,也就够你自己花销吧?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要我说,你们就是太心急,再攒攒,或者买个偏一点、小一点的,不行吗?”

“哥,那房子我们真的很喜欢,学区也好,错过了可能就……”李娟的声音带了恳求的哭腔。

李强摆摆手,又吸了口烟,眉头拧着,像是很为难。“不是哥不帮你,娟子。你看我这儿,看着店面大,开销也大,货款压着,你侄子马上要上大学,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一时也拿不出啊。”

李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来之前不是没想过被拒绝,可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到了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气氛尴尬地僵持着。大嫂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李娟面前,没说话。李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说:“你坐一下,我出去看看。”他离开了客厅,留下李娟一个人,对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手脚冰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李强回来了。他没再坐下,就站在沙边上,看着李娟,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娟,也让后来听说的我,完全懵住的事情——他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走回来,递给了李娟。

那不是支票,也不是银行卡,甚至不是一摞用报纸包好的现金。

那是一包纸巾。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软包装,洁白的底色,印着蓝色的花纹,可能在市里卖两三块钱。

李娟愣愣地接过来,完全没反应过来。

李强看着她,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有点语重心长,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娟子,回去吧。跟程海好好商量商量,买房是大事,急不得。这包纸巾你拿着,路上要用。”

说完,他拍了拍李娟的肩膀,转身又往仓库那边走了,仿佛刚才给出的,真的只是一包再寻常不过的纸巾。

李娟捏着那包轻飘飘的纸巾,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是木的。耳边嗡嗡作响,大嫂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别怪你哥,他也有难处”之类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她是怎么走出大哥家的门,怎么走到车站,怎么上的长途车,全都模糊了。手里那包纸巾,被她攥得紧紧的,塑料包装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它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窗外的风景飞倒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李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就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旁边座位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也不管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大哥递过来那包纸巾时,平静无波的脸。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擦干眼泪,认清现实,别再妄想?是暗示他们夫妻俩为买房焦头烂额的样子很可笑,需要冷静?还是干脆就是最直白、最残忍的拒绝——我没钱给你,连敷衍都懒得想个像样的借口,随便拿个东西打你走?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李娟的心上来回割着。她想起小时候,大哥把唯一的一颗糖让给她;想起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哥高兴地喝醉了,拍着胸脯说“妹,放心去读,哥供你”;想起结婚时,大哥红着眼眶把她的手交给程海……那些记忆里的温暖和依靠,在这一刻,被这包廉价的纸巾衬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荒诞又冰冷。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城市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李娟没打伞,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回了他们租住的那个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程海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吃饭没?我给你下点面?”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期待。

李娟站在玄关,湿漉漉的头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半湿了。她看着程海,看着这个和她一样,为了一个叫“家”的蜗牛壳拼尽全力、却四处碰壁的男人,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她把手里那包几乎被捏变形的纸巾,举到程海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雨水,扑簌簌往下掉:“他……他就给了我这个……程海,这是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尖利的,带着绝望的质问,说到后面,只剩下破碎的哽咽和重复:“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程海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李娟手里那包刺眼的纸巾,再看看妻子崩溃的泪脸,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不出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翻涌起一种混杂着难堪、愤怒和巨大无力的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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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捡锅铲,也没去管开始冒烟糊味的锅。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娟。厨房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过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别哭了。”

可李娟的眼泪哪里停得住。那包纸巾像个导火索,把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焦虑、委屈、期盼和失望,全都炸了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在大哥家的遭遇说了出来。说到大哥那些“替他们着想”的推脱话,说到最后那包递过来的纸巾,每说一句,程海的脸色就更沉一分,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说让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死了这条心吗?”李娟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我真是……真是没脸……我还不如不问……不问至少……至少还能骗自己……”

程海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抱她、安慰她,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包纸巾。他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眼神冰冷得吓人。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哭泣的妻子,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冻僵了的火山:“娟儿,别求了。咱们不求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房子,我们不买了。”

李娟的哭声猛地一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他。

“买不起,就不买了。”程海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租房子,也能过。没必要……没必要让人拿包纸巾,打乞丐一样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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