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爸。”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你亲爸。他是电工,给剧团修线路时认识的。那年你妈怀着你,你爸去邻县架线,电线杆倒了……”
他没说下去。
“这张照片是我从你妈那儿要来的。她原先有,后来撕了。我说别撕,给我留着。”
他把照片递给我。
“颖子,你亲爸是个好人。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我,那层白内障好像变淡了,眼睛又黑又亮。
“我要说的是,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守寡,嫁我又没过上安生日子。她硬气了一辈子,从来不肯求人。”
“以后她老了,你多顺着她。她说什么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他顿了顿。
“还有,你别说她像青石。她不爱听。”
我低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
我妈回来的时候,孙茂才刚把那碗豆花吃完。
他靠在床头,精神出奇地好,还问周婶的豆腐摊搬哪儿去了。我妈说,老街改造,她挪到农贸市场西门了。
“哦。”他点点头,“西门好,客流量大。”
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起那年戏台下的雨,说起绸布庄没招上的学徒,说起我小时候光脚跑到他家门口,说起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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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斜,把病房照成蜂蜜色。
孙茂才说:“翠芬,你把窗子开大些。”
我妈推开窗。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外头是什么在叫?”他问。
“麻雀。”我妈说,“还有喜鹊。”
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像那年咱们去杭州,灵隐寺后头那片竹林,也是这种鸟叫。”
我妈没说话。
“翠芬。”
“嗯。”
“你把头低下来。”
她弯下腰。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抬起三十年的重量。手指碰到她鬓边白,停住了。
“你还是年轻时候好看。”他说。
然后他的手落下去,落在雪白的被子上。
窗外,喜鹊叫了最后一声,扑棱棱飞远了。
——
孙茂才死于正月十一,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妈没哭。她帮他合上眼睛,把被子拉平,去护士站要了一盆热水,给他擦脸,刮胡子,换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
领口磨白了。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每年过年才穿。
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一下。我扶住她。
“妈。”
她没应。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枚旧夹,慢慢别在自己鬓边。三十年,铁锈已经渗进塑料梅花的花心,那点红却还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早春的风呼地灌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吹乱。那朵锈红色的梅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要飞走,又像终于落下。
“颖子。”她说。
“嗯。”
“你孙叔这辈子,没出过清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