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贵妃的腿在她坐下以后便在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旧疾在风雪天里的哀鸣。
可她压根顾不上这么多,只狠狠咬着后槽牙,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愤懑与恐惧咬碎在齿间:
“他们说仰慕天朝风华,愿与大清永结秦晋之好!呸!这伙子毫无底线的蛮夷,怕是连秦晋之好这个词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炭盆里的火苗都被这股寒意压得低了下去。
黛玉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肃。
她忍不住站起了身,在殿内反复走了两步,花盆底踩在金砖上,出轻微却急促的声响。
长长的睫毛随着深呼吸微微颤动,她闭上眼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早知道大军开拔的消息瞒不住,准噶尔这是趁人之危!
哪怕自己早已经浑身是伤,还是要和那饿狼一般,要趁老虎虚弱的时候扑上去咬一口。
什么仰慕风华,什么秦晋之好,不过是借口!
朝瑰公主嫁过去以后,他们不还是依旧虎视眈眈,毫无收敛甚至变本加厉?
这所谓的“好”,不过是女子的血泪史,是男权政治下最肮脏的交易。
再看这宫中,如今淑和早就出嫁,适龄的公主除去温宜,就是忆欢和念同了。
而这所谓的适龄,不过十三四岁,是刚鼓了花苞的幼苗,去了那苦寒之地,如何经得住这北疆的风刀霜剑?
“消息确凿吗?”黛玉的声音很轻。
“千真万确。”
敬贵妃急得眼圈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说是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皇上现在正在乾清宫里火呢!这若是真要嫁公主过去,咱们这些做额娘的……”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准噶尔这一招,简直是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不答应,现下兵力分散,蒙古也未完全恢复,打起来定然胜负难料;答应,便是牺牲女儿,骨肉分离,永堕深渊。
好似无论哪一条路,都是绝路。
但黛玉知道,敬贵妃知道,哪怕这普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所谓的“难题”,只是对她们这些身为女子的人而言罢了。
这若是放在前朝,摆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的男子面前,答案简直不言而喻。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牺牲一个女子算得了什么?
自古以来,和亲便是最划算的买卖。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选哪个公主去填那无底洞而已。
往前是昭瑰,如今轮到了她们。
这雍正十三年的年关,不是团圆,而是劫数。
她缓缓走到敬贵妃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敬贵妃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姐姐,别怕。”
黛玉的声音很轻,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茫茫的白雪中,
“虽然说后宫不能干政,但咱们这些当额娘的,关心自己孩子的亲事,总该是家事吧?这家务事,凭着咱们在宫中多年的资历,总归是有资格在皇上面前说道说道的。说实话,眼下本宫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但总得见一见皇上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