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论心田如何波澜,傅允面上仍旧端方肃穆,看不出端倪来。
未来的翁婿二人?并行在皇城的甬道上,因为傅允出来的最?晚,身边同僚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正好方便李承钰问话。
看着?夜色中和仪君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李承钰知晓事态紧急,直接开门见山了。
“敢问傅公,仪君此?刻真的在蜀地散心吗?”
当年?秦家被?章懿太子案牵连,除了嫁出去的女儿?外,举家流放二千里,傅家夫人?秦氏正是怀胎二月,胎像不稳的时候,听闻家中巨变之后见了红,差点没?保住胎儿?。
许是因为时常为父兄担惊受怕,孕期身子不大好,快生时,流放岭南的秦家父子死讯传来,秦夫人?悲痛之下提前生产,大出血后亡故。
故此?,仪君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也是父亲唯一的孩子。
秦夫人?亡故后,傅允并未续弦,除了一个女儿?外,他余下的生活便是官场庶务,朝政民生。
后来每一个春日,傅允都?会让女儿?去蜀地祭祀外祖一家,若是表兄得闲了也会一道去。
李承钰不是第一年?知道,因此?才会疑惑,按着?往年?的速度,应该早就归家了,可如今都?是七月末了,傅家还没?有动静传来。
早前问过,傅公只说仪君逗留蜀地散心,就快归家了。
李承钰是有些心急的,因为他们的婚期定在今年?的九月十?八,虽说还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但他心里还是不大安稳,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直到如今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不识得他的仪君,李承钰坐不住了。
闻世子果然问道了点子上,傅允心中一紧,然面上还是笑呵呵的淡定模样。
“自然,世子为何发问?”
事到临头,李承钰等?来的还是这句老话,他有些气结,一把夺过傅家家仆手里的灯笼,示意他下去。
“我有些话同傅公说,你先退开些。”
这个阵仗,一瞧便不是小事,傅允给了犹豫的家仆一个退下的眼神,严阵以待。
“我今日瞧见仪君了,和一个江湖剑客在一起。”
只短促的一句话,傅允面上的淡然立即褪去,眸光凝滞。
记忆
秋日的夜晚早没?了夏日的和煦,一阵阵风吹过来,叫人冷得直缩脖子。
两?人步履飞快往皇城城门?赶去,看模样便是?有?着十万火急的事。
刚踏出?城门?,李承钰便看见冯安和他派出?去盯着仪君的仆从在门?外一个接一个地转圈圈,一看便知是?遇上?了塌天?大?事。
一看见李承钰出?来,冯安连一旁的傅允都没?顾上?,立即就哭丧着脸扑到跟前道:“世子不好了,仪君小姐出?事了!”
面色才松动?些的傅允立即又沉下了脸,李承钰同?样脸色不好。
两?匹骏马飞驰在朱雀大?街上?,马上?的两?人耳边都回荡着先前冯安急切的话语。
“午后仪君小姐的车驾出?了意外,不仅是?车轮被人做了手脚,竟还有?人朝路上?撒铁钉,拉车的马儿受惊,车子翻了个底朝天?,仪君小姐也不省人事了!”
李承钰心中气愤不已,他只是?离开?了那么一会,便出?现这样的事,早知先将人带回来再找傅公讨说法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懊恼也没?用,李承钰只想着快些找到仪君,将人带回去好好医治。
冯安说车身碎裂开?后人就被那个少年送到医馆去了,妥帖倒是?妥帖,但小小医馆怎能与御医相比?
显然,傅允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让仆从拿着他的鱼符去务本坊悄悄请上?官家的大?夫了。
这样也不必惊动?宫中,医术也能得到保证了。
眼下是?要去将人带回来,听说人就已经从医馆出?来了,还昏睡着,被带到了一个叫做长福的小客栈里,二人打?听好了方位,策马而去。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李承钰的颈侧发冷,但他压根注意不到,耳畔还回想着方才一番拉扯过后,傅公娓娓道来的话。
长叹声中透着疲惫与释怀。
“是?某钻牛角尖了,告诉世子也无妨,都随世子裁夺,只愿世子听完后能全一全小女的颜面,莫要四散就好。”
“仪君每次上?路,每隔时日便会寄回一封信,既是?为了将沿途的琐事说与某听,也是?为了报平安。”
“后来第二封信没?有?按时到达,某也以为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毕竟这事以前也不是?没?有?,但后来,一连七八日都没?有?等?来信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到这,清瘦的男人话语声有?些低迷,让听着话的李承钰有?些心惊肉跳。
“然后呢?”
李承钰当时问得急切,心里阵阵打?鼓。
“估摸着那时仪君应该到了江州地界,毕竟年年都是?这个路线,某遣人追了上?去,最后在江州的一处野山上?发现了些端倪。”
“那里还留着碎得七零八落的马车残片,周遭的乱石上?隐隐有?干涸的血迹,悬崖边上?甚至还挂着香云纱的碎片,那是?仪君平日最爱穿的衣料了。”
“但那里一具尸身都没?有?,想来都是?被丢在了悬崖下那条湍急的河流中,被冲走了。”
“我不信我的女儿就那么死了,我一直怀抱希望在寻觅,可到如今还是?一无所获。”
李承钰犹记得傅公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痛心疾首,如风中残叶。
“傅公勿忧,现在仪君还活着,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