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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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无论在哪个国家,每个城市都一定有着两张差距大到只能用截然不同来形容的面孔。
而作为首都,比起别的城市,在京市,这种差距只会更大。
当你认真凝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同样在凝视着你,的身份,背景,穿着和银行卡的馀额。
它很体贴,会根据你的身份展现给你不同的面貌。
一面纯白无暇。
高楼大厦,锦绣华灯,寸土寸金,彻夜通明的商业中心圈与高耸入云的写字大楼贯穿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地铁线。当你置身其中,不用再拮据地计算自己的工资付过房租後还能剩下多少,而可以从容地,毫无理智地任由情感支配着去挑选那些自己心仪的商品时,你便已经见到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面。
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或许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这座和它的名头一样傲慢的城市的这一面。
他们中间绝大多数见到的,都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它灰尘扑扑,皱巴狼狈,是飘散在空气中的油烟味和脚下一下雨就会蓄积起漆黑泥水的路面。明明是连评选文明城市都会被特意抹去的存在,却和那些一到早晚高峰便会拥挤不堪的地铁公交一样,是许多人心里真正被人脚踩着能够触及到的真实。
裴峙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十一年。
在认识蔺宋文,彻底改变命运以前的那一年里,他见到的也是後者。
私人运营的破旧中巴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汗味,皮革味,还有一些排不上名号的奇特味道,便都混杂在那微弱的冷气中,一起冲进了鼻腔。
白皙的手掌探出,看见那张递过来的现金时,这位显然是见多识广的售票员大姐的脸上平静得甚至有些麻木——她并没有为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用现金支付而感到奇怪。
“去哪儿?”
她一边把钱抽走,一边低头拉开钱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新旧都有的钞票。
“新昌。”
口罩下传来年轻人温和的声音,字正腔圆,低沉着闷在口罩里,是独区别于寻常成年男性的动听。
大姐找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擡眼看去,却只看见鸭舌帽和口罩之间露出的一双漂亮眼睛。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大姐心里突兀地软了一下。
几分钟後,裴峙拿着一把零钱和车票,被带着坐到了第二排独座靠窗,属于售票员大姐自己的宝座上。
这辆多了一位乘客的中巴车继续行驶起来。
裴峙靠着窗,目光透过并不怎麽洁净的玻璃,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是一座冰冷的城市,四处可见都是如流水一般络绎不绝的车辆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亮,然後再被飞速行驶的车辆抹开,晕成一道道光束,划过裴峙的视线,像匆忙闪过的流星,根本来不及被捕捉便已经被抛之脑後了。
就像这场打着去见合作夥伴的幌子,抛弃了所有的身份证件,兜里甚至只有上次从袁珂帮他准备的那一匝现金里抽出来留作备用的薄薄几十张钞票,在一个似乎很平常的白天由裴峙突然发起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告别一样。
裴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光束,眼前突然闪过出门前管家送他上车的场景。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吗?”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注视片刻,然後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晚上会回来吃饭吗?有没有什麽很想吃的菜?我让人去准备。”
裴峙笑了笑,仍旧摇头。
“好吧。”
管家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遗憾。
他还想说什麽,但裴峙叫的出租车已经到了,他于是只好点点头,和他说:“那晚上见。”
“再见。”
裴峙听见自己这样回他。
他说完这句话後很快便移开视线,走到了车子旁边。明明都已经伸手拉开车门,最後却又还是直起了已经快要弯下去的腰。
然後阳光下,他擡起手,再次冲管家轻轻挥了挥。
再见。
裴峙听见自己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告别的对象却似乎另有其人。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
裴峙阖上眼睛,粗暴地截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