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岳父生病,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一些。住院的第五天,他已经能自己扶着床沿慢慢走几步了,左手撑着输液架,右手不太敢用力,就虚虚地搭在上面,像扶着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护士说这个恢复度已经算很不错了,岳母听了直念佛,玥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连眼眶都不怎么红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检查报告上那些箭头和数据能说得清的。
只不过他的右手没那么灵活了。
拧不开矿泉水瓶的盖子,拿筷子的时候夹不住滑溜的菜,连扣衬衫的扣子都要低着头跟那颗小圆片较半天的劲,最后往往是岳母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扣上。
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但放在岳父身上,我看着总觉得心里紧。
他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都是。年轻的时候在学校是骨干,什么活儿到了他手里就没有搞不定的;退休了也不闲着,家里换个水龙头、修个电风扇、给阳台上的花搭架子,全是他一个人包了。
他从来说一不二,从不麻烦别人,从不让任何人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可现在呢?他连一颗扣子都扣不上。
这种落差,外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他心情不好,不是那种摔东西骂人的不好,是闷着的、压着的、什么都不说的不好。
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笑来,可医生一走,那个笑就塌了,像被戳破了的纸灯笼,瘪瘪地挂在那里。岳母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完了,不接茬,不搭腔,眼睛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往下坠着,谁都接不住。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于自己种的那些花的态度。
岳父爱花,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他自己住的那个房子,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三角梅、茉莉、栀子、长寿花,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年四季轮着开,从不让阳台空着。
他伺候那些花比伺候什么都上心,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该搬到屋里晒太阳,门儿清。每次我们去他那儿,他都要拉着我们看他的花,这盆开了那盆又冒了新芽,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可这几天,那些花被他晾在了一边。
岳母说早上她去给花浇水,岳父听她说完,别过脸去,说了一句“浇不浇都那样”,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有几盆该搬进屋里的,他没想着找人搬,就那么搁在阳台上,夜里的风吹着,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在路灯底下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连那盆他养了五六年的君子兰,叶子都耷拉下来了,边角开始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和他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没用了。一个连花都照顾不了的人,还能干什么呢?这话他没说出口,但都写在他那张脸上,写在他看着自己右手时那个沉默的、长久的、让人不忍心看的目光里。
从照顾别人的硬汉到被别人照顾,这个弯太难转了,尤其是对岳父这样的人。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带了一份玥玥炖的汤。岳父靠在床上,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我把汤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没动。岳母在旁边小声说“你喝点儿吧”,他摇了摇头,说“不饿”,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急着说话。病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被风一吹又飘走了。
我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右手,看着那几根微微蜷着的手指,想起上个月他还用这只手给我递过一盆他刚扦插活的茉莉,说“拿回去养,好养得很”。
“爸,”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汤是玥玥炖的,您多少喝点儿。”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沮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又移回了窗外。
我端起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往上冒一些,然后放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我没帮他端起来,也没说“我喂您”这种话,我知道他受不了这个。
一个一辈子要强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成弱者。我可以帮他盖被子、帮他调枕头、帮他跑前跑后办手续,但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可怜他。
那碗汤在床头柜上放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碰了。后来我低头看手机的工夫,听见一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他伸出右手去够那碗汤,手指扣住碗沿的时候滑了一下,碗在床头柜上晃了晃,他赶紧用左手扶住,两只手一起把碗端了起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和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听着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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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抬头,假装一直在看手机。
等他把碗放下,我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碗底,喝了大半碗,不算多,但够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刻意热情也不刻意冷淡,“想不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岳父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他说话了,声音还是有些含混,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别麻烦了,食堂的就行。”
“不麻烦,家里反正也要做饭。”我把碗收了,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就韭菜鸡蛋,晚上给您送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岳母在旁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行,就这个。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岳父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上,右手搭在被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但和刚才不太一样的是,他那只右手的食指,在被子上一上一下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节拍,又像是在试探着,找回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我轻轻带上门,走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一样浓,护士站的灯还是一样亮。电梯还没来,我站在电梯口等着,脑子里转着岳父那根轻轻动了一下的食指。也许他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也许他真的在试着找回什么。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