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海边这两天,过得实在舒服。
我和老顾并肩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我们从头到脚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海浪,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吹散的泡泡。
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来回晃荡,而老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海龟。
“爸。”我眯着眼睛,偏过头看他。
“嗯。”他没动,墨镜下面的眼睛大概是闭着的。
“您怎么晒不黑?”我盯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咱俩躺一块儿,您还是那样,我这胳膊已经黑了两度了。”我抬起胳膊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实黑了,黑得亮的那种,和老顾露在短袖外面的那截白皙的小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顾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是得意的。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轻描淡写:“基因问题,你又不随我。”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支持的科学结论,然后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对着自己的黑胳膊生闷气。
我刚想反驳两句,手机响了。我从沙滩椅上摸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玥玥”。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我通风报信。
“你们赶紧回来。”玥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奔主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妈生气了。”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也不敢多说什么”的小心翼翼。
我猛地从沙滩椅上坐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的老顾也晃醒了。他偏过头来看我,墨镜下面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从镜片上方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你们回来了?”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了”的惊讶,她们不是说要晚两天回来吗?怎么提前了?而且正好是我们不在家的时候?
“可不是。”玥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一开门……”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然后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回来看吧。妈让我把两个孩子送去我爸妈那边了,估计你和爸回来要遭殃了。”
挂断电话,我愣了两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现老顾正看着我,墨镜已经摘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从悠闲变成了警觉。
“怎么了?”
“麻烦大了,我妈她们回来了。”
老顾也愣了一下。
那个愣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意外。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他沉默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他大概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从“怎么会这样”到“来都来了”到“只能面对了”,他的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接受,从接受变成了一种“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的镇定。
“走,回家。”他从沙滩椅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得多,一边弯腰穿鞋一边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把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赶紧的,负荆请罪。”
“走。”
我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把浴巾团成一团塞进包里,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拧紧盖子扔进垃圾袋,把老顾的拖鞋从沙滩上捡回来递给他。
一边收拾一边心里虚,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推开门之后可能面临的场景: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周围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和衣服和杂物,她的脸色大概是那种很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那种平静,越是平静就越是吓人。她不骂人,不打人,但她会沉默,用一种让你无处可逃的、细细密密的失望把你裹住,比你骂你一顿还要难受。
老顾穿好了鞋,把衣服上的沙子拍了拍,整了整衣领。他看了一眼还在手忙脚乱的我,说了一句“别收了,人先回去”,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往酒店的方向走了。我跟在后面,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下的沙子灌进鞋里,咯得脚底板生疼,但顾不上倒了。
很快回酒店收拾了东西,我们俩赶紧下楼开车回家。
车子上路的时候,老顾坐在副驾驶,难得地没有调座椅、没有选音乐、没有把窗户摇下来吹风。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笔直的公路上,表情看着平静,但手指的节奏出卖了他,食指和中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得不规律,时快时慢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
“您说我妈会怎么着?”
老顾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四下,然后停下来。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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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那个人,”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确认什么,“她不会怎么着你,她只会让你知道你错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了不知多少次类似情况之后才积累出来的精准总结,“而且,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他说的不是“她很生气”,不是“她不好哄”,是“她准备好了”。准备什么?准备好了一场不动声色却无处可逃的“教育”。
我妈从来不跟老顾吵架,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用任何激烈的言辞表达不满。她的方式比这高级得多,她会沉默,会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会在你试图跟她说话的时候用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回应你,让你自己觉得难受,自己觉得愧疚,自己主动去认错、去改正、去保证再也不犯。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软刀子,捅进去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钩子,钩得你心里头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老顾领教了几十年,他说“她准备好了”,那一定是真的准备好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海面上的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天空从亮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又快了一些。后视镜里,那片刚刚还让我们惬意了半日的海滩正在迅地缩小,缩成一条细细的金线,缩成一个模糊的点,缩成一段刚刚结束就不再敢回想的奢靡时光。
前路漫长,家里那关,还不知道怎么过。
飞快赶到家,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降的、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安静。
窗帘被拉开了,午后的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的狼藉都照得纤毫毕现。茶几上摊着没收拾的零食袋和空杯子,沙上堆着团成一团的薄毯和歪七扭八的靠垫,楼梯口还散落着那天整理书房时没来得及归位的几摞书,走廊尽头甚至还挂着一件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外套,孤零零地吊在扶手上,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哨兵。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头还是出门前那个样子,整齐地拢在耳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怒,不喜,不悲,不惊。
她就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环顾四周,目光从茶几移到沙,从沙移到楼梯口,从楼梯口移到那件挂在扶手上的外套,最后落在正从玄关往里走的我们父子俩身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沉,沉得让人脚底软。
老顾走在我前面半步,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挺了几十年的肩膀,在家里的一道目光面前,缩了。
玥玥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写满了“自求多福”四个字,然后迅缩了回去,厨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那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两个孩子不在,看来是早有准备,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小朋友围观。家里只剩我们几个大人,我妈站在客厅中央,玥玥和杨姐躲在厨房里,我和老顾站在玄关,几个人分成了三个阵营,谁都不好先开口,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我们都封在里面。
老顾先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