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就是个乘人之危的混蛋罢瞭……”
他听见她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裡挤出怨恨的话,可惜混迹市井时养成的市侩,让他隻顾贪图眼前的便宜,笑著舔去她脸颊上潸然淌下的眼泪:“我乐我的,随你怎麽说。”
此时晁灵云与李怡站在大殿门口,冰凉的小手被他温暖的掌心暖著,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定:“十三郎,你刚刚对母亲说瞭什麽呀,我看到她抹泪瞭。”
“没说什麽,就随便聊瞭聊,回去再和你细说。”
“母亲在兴庆宫一定过得很不好。”晁灵云蹙起眉,敏感地点破瞭真相,“太皇太后对我有怨气,她拿我没办法,定然要把气撒在母亲身上的。”
“不关你的事,她一直怨恨著我们母子,更何况这怨气的源头也是因为我。”李怡宽慰瞭晁灵云一句,打量著她略显苍白的脸,心疼地责备,“倒是你,好好地为什麽要跑出来,夜晚寒气重,当心受风寒。”
“你出去瞭好久,我担心嘛。”晁灵云吐吐舌,轻抚著肚子撒娇,“大殿裡太喧闹,还有一股腥膻味,我呆久瞭就觉得头昏脑涨,连肚子裡的娃娃都不高兴地踢腾我呢。”
“既然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早点回去吧。”李怡体贴地提议,“我去向圣上和太后们告辞。”
晁灵云连忙点点头,两人进殿告退,却发现吴青湘人不见瞭。
“也许她是去哪裡醒酒瞭,”李怡一贯对吴青湘极为放心,所以不耐烦多等,“留两个侍儿等她就好,我们先回去。”
暗箭
李怡陪著晁灵云登上马车,走夹城直接回十六王宅。晁灵云一路察言观色,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猜到多半是郑太妃出瞭事。
就是因为清楚知道郑太妃的处境,当初李怡拿她的性命设计太皇太后,虽然事后自己心裡过不瞭这道坎,她倒是的确能够理解李怡的苦衷。
光是冲著这一点,他就绝不可能放弃自己要做的事。
晁灵云依偎在李怡怀中,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肚子,祈祷在事态发生剧变之前,自己至少还有时间将孩子平安地生下来。
马车回到光王宅时已是深夜,晁灵云梳洗之后躺在榻上,趁李怡替自己揉捏浮肿的双脚时,不安地问:“母亲到底出瞭什麽事?”
李怡微微一怔,还在迟疑间,就听晁灵云又道:“你别瞒我瞭,你一整晚都不对劲,我怎麽可能看不出来?”
李怡无奈地看她一眼,叹瞭一声气:“我就知道什麽都瞒不过你。隻是你眼看著就要生瞭,我怕你听到这些心裡会不舒服。”
“我哪裡就这麽娇气瞭?”晁灵云娇嗔瞭一句,认真道,“让我帮你分担些。”
李怡低下头,一边拿捏著力道按摩晁灵云的腿脚,一边低语:“太皇太后拿药引做借口,从母亲胳膊上剜瞭一块肉。”
被他托在掌心裡的小脚猛地瑟缩瞭一下,随后就听见晁灵云紧张的声音:“剜瞭多少?伤得重不重?”
“母亲说被剜瞭铜钱大的一块肉,她怕我记恨寻仇,说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瞭。”
“老天,那麽大一块,当初得多疼!”晁灵云气得直咬牙,不忿的声音高高扬起,“太皇太后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不相信这歪门邪道的药引是太医的方子,一定是她为瞭折磨母亲胡编乱造的。”
“我也是这麽想。”李怡冷冷道,眼底寒光闪动,“我这两天就去设法打听,不管是谁出的主意,我一定要让那人血债血偿。”
晁灵云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除瞭满腔义愤,心中忽然又有些惴惴不安。她想起今夜天子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在李怡眼中,自己隻是一条侥幸从法网下逃生的小鱼,授职出阁这等大事,是天子绝对不应该与她聊起的话题。
如果此刻将消息说出来,自己势必就要给李怡一个解释,他若是知道瞭维州这一层渊源,凭他的聪明才智,自己与李大人的关系一定很快就会被他推敲出来。
到那时,大人与颍王的同盟,她要不要说出来?如果大人得知瞭自己倒戈,他与颍王会如何处置自己?她有那麽多把柄在他们手裡,无论将哪一条报官或者透露给仇傢,都能让她今后永无宁日。
更何况……晁灵云深深看瞭李怡一眼,心中阴霾渐生——自从她在诏狱中走过一遭,无论他如何赌咒发誓,道歉弥补,诏狱裡那种暗无天日,无限贴近死亡的恐惧依旧会化作噩梦,隔三差五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在午夜如黑暗的潮水般侵袭、湮没她。
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隻要经历过一次,就永远无法淡忘。
她再爱他,表面上的圆满依旧藏著一道脆弱的暗伤,让她下意识地害怕——怕他的温情终究难敌权势纷争,怕自以为是他掌中珍贵的明珠,下一瞬就变回瞭一枚灰溜溜的棋子。
所以还是先不告诉他吧,反正君无戏言,圣上都说瞭诏书很快就会下达,凭马将军畅通的人脉,李怡这两天一定会得到消息。
两日后的傍晚,当预示著宵禁的暮鼓响起时,李怡从崇仁坊的韦傢酒楼走出来,跨上五花马,与王宗实并辔而行。
“是郑注。”他目视前方,平静地回答王宗实目光中的疑问。
“这卑鄙的傢伙,竟然编出如此伤天害理的药引。”王宗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一贯到处钻营,没想到他的马屁都拍到太皇太后那裡去瞭,隻怕过阵子他连圣上都敢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