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安正院遥遥在望,吴青湘摘下帷帽,迷蒙的泪眼含著笑意——那隔著重重高墙,让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是能温暖她的阳光。
一如当年自己在绝处逢生时遇见他,她的愤怒、仇恨和绝望投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隻一眼便误瞭终身。
吴青湘低头抹去眼泪,径直走进安正院,守在堂前的王宗实见到她,立刻笑著搭话:“吴娘子来瞭?光王伤势好转可是天大的喜事,快别掉泪瞭。”
“知道他转危为安我就放心瞭,”吴青湘笑著回答,准备直接去寝室,“我去看看他。”
“等等,”王宗实将她拦住,为难地干笑道,“晁娘子抱著小嗣王来看光王,眼下正在屋中说话呢,娘子若是不介意,不妨先在这裡等一等。”
吴青湘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沉默瞭片刻才冷冷道:“多谢大人提醒,否则我现在贸然闯进去,倒成瞭一个多馀的尴尬人瞭。”
“娘子言重瞭,”王宗实看得出吴青湘心中不快,隻好委婉地解释,“光王九死一生醒来,晁娘子也是好不容易才生下小嗣王,这是他们一傢三口第一次团圆,肯定有不少体己话要说。我们这些外人,可不得有点眼色,多体谅些嘛?”
吴青湘到底是个什麽底细,晁灵云可能不知晓,王宗实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话裡话外都在暗示吴青湘乖乖认瞭这碗闭门羹,吴青湘再不甘心,也必须承认此刻聚在寝室裡的人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傢。
那晁灵云生下孩子,已是切切实实地占住瞭他,而她隻挂瞭一个有名无实的名分。她其实心裡也敞亮著——若非当年迫于情势,恐怕就连这虚名她也未必能够拥有。
吴青湘的唇角抿出一丝苦笑,一字一顿道:“我知道瞭。”
说罢她默默退到廊下,倚著廊柱静候,原先闪烁在眼睛裡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成瞭冰冷的死灰。
等到心彻底凉下来,她才惊觉眼前的世界是如斯萧瑟,入冬的庭院没有一点鲜豔的颜色,到处是枯枝衰草,仅有的几株常青树也是绿得发暗,往日爬著苔藓的湿润山石这会儿干燥得发白,仿佛戳出地面的嶙峋枯骨。
真是奇怪,明明那一年冬天,这裡的一景一物都是无比的明媚。
吴青湘眼底一阵发酸,痴痴回想著遇见李怡的那个冬天,自己为瞭刺杀刘从谏,从昭义镇一路辗转潜入长安,她还记得那一日刺骨的冷,天寒地冻,自己失手后陷入绝境,以为这茫茫帝京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却又在绝境中蓦然望见他琥珀色的双眸,随后握住他温暖的手。
峰回路转中,严酷的寒冬因为他而变得风和景明,暖意融融。
“凭你一人之力,最多突破重围杀掉刘从谏一人,难道你的满门血债,用他一条命抵偿就够瞭吗?”
不,当然不够,她望著他澄澈明亮的双眼,用力摇头。
“跟著我,我们可以一起将刘从谏的势力连根拔起。隻是十六王宅耳目衆多,需要委屈你以侍妾的身份,留在我府中。”他怀著歉意说得小心翼翼,似乎怕她介意侍妾之名,却不知道她在听见他这个提议时,心中涌动著暗暗的欢喜。
“奴婢吴青湘,愿为殿下效力,以谢殿下救命之恩。”
吴青湘从悠远的记忆中回过神,视线移向始终没有动静的堂前,心中泛起一阵刺痛——如今想来,他对自己的歉疚又何止是怕她介意。
她想要的真情,他从最初就已经决定瞭不会给。
一片和乐融融的寝室中,晁灵云坐在床榻边轻轻拍著襁褓,黄花狸奴仰著脑袋,从她小腿边打著呼噜蹭过。
刚醒来的李怡依然隻能躺著,含笑看著母子俩,低声道:“别一直抱著孩子,当心累著,快放下歇一会儿。”
“一放下他就哭,岂不是吵著你。”晁灵云笑眯眯地摇头。
“或者让乳母搭把手?”
“我真不累。”
李怡凝视著她,沉思片刻,忽然开口:“你们母子俩还是搬回安正院吧。”
晁灵云微微吃瞭一惊,觉得李怡的提议有点不妥,又架不住诱惑,迟疑道:“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我又不是王妃,有瞭孩子还赖在你的院子裡,外人要说闲话的。”
“你不想与孩子分开,就敢打破陈规,怎麽轮到我思慕天伦之乐,你倒胆怯瞭?”李怡拿她打趣。
“可我还在月内呢,今天破例能来看你,已经是王内侍格外开恩瞭,若是和你一起住,恐怕不方便你疗伤。”
“我刚在鬼门关转瞭一圈,若连这点事都不能称心如意,捡回一条命又有什麽意义?”
“休要胡言!”晁灵云瞪瞭他一眼,低头看著他被包扎得厚厚实实的伤口,心疼地咬牙切齿,“伤瞭你的那个刺客,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他,将他碎尸万段。”
“都已经是当娘的人瞭,打打杀杀的事还是交给别人吧。”李怡微微皱眉,双眸寒光闪动,仿佛是在回答晁灵云,又仿佛是在自语,“既然再三忍让都换不来安宁,我也不打算再忍瞭。”
娇儿
晁灵云听瞭李怡的话,心猛跳瞭一下,忍不住道:“那些都是长远的打算,眼下你先好好养伤。”
“我知道,放心。”李怡微微一笑,还待说些安慰她的话,却被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打断。
初为父母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由会心一笑。
晁灵云将手探进襁褓裡摸瞭摸,发现尿佈还是干的,便对李怡道:“大概是饿瞭,我去隔间喂喂他。”
李怡恋恋不舍的目光裡顿时多瞭几分暧昧,笑著挽留:“就在这裡喂吧,何须如此费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