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大可放心,小人从不偷工减料。”孙瘸子嘴上这样说,却还是丢下手头的活计,费力地站起来,顺便打发伙计,“我领娘子去看纸料,你不用跟著。”
伙计一向不敢招惹凶悍的孙瘸子,连忙点点头,让到瞭一边:“我就在这裡候著,等二位回来。”
出瞭工坊,孙瘸子领著晁灵云绕到屋后,瞥瞭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开口道:“我引娘子抄条近路,娘子既然是绦真派来的,想必胆识过人,应该不怕腐尸吧?”
“放心吧,我不怕。”
孙瘸子点点头,径自转身走在前面,晁灵云跟在孙瘸子身后,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暗自纳闷——这样的身手,阿姊怎麽敢将石雄托付给他呢?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道上,过瞭不大一会儿,晁灵云忽然闻到一股恶臭,顿时有点反胃。
虽然过去闻惯瞭尸臭,但过瞭几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一时半刻还真受不瞭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忍不住又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跟著孙瘸子走进瞭一间停尸房。
“停放在这裡的,是京兆府都不会管的无名尸体,一般都是乞丐流民,当然,也有些无傢可归,病得隻剩一口气的倒霉蛋,还没死就被送过来,先在这裡占一口棺材。”
光线昏暗的屋子裡,停放著一排很寒酸的薄木棺材,好歹给这些尸骨未寒,或者行将就木的可怜人留瞭点最后的颜面。
“我们也得养傢糊口,一般顾不上这裡,除非死的人太多,要清出几个空位来,否则都是等到没活的时候,才会按顺序殡葬这些人。”孙瘸子拖著残腿,慢腾腾地走到屋子最裡头的一具棺材前,吱呀一声推开棺材板,回过头招呼晁灵云,“喏,你要看的东西在这儿呢。”
童戏
晁灵云盯著棺盖下黑洞洞的一片,心跳加速,走近两步,就看见瞭石雄消瘦的脸。
躺在棺材中的石雄同时也看见瞭她,眉头微微一皱:“怎麽是你?”
他的声音嘶哑,像生瞭鏽的铁,好在还算沉稳有力。
“你有什麽不满?”晁灵云见他眼神清明,离死还远得很,多少放下一点心,也敢调侃他瞭,“现在满城风雨,有我肯来,你就知足吧。”
说著她又吩咐孙瘸子:“帮我把棺盖全揭开,我要看看他的伤口。”
石雄的眉头瞬间拧得死紧,好像晁灵云要看的不是他的伤口,而是他的裸体一般。
偏偏他无力反抗,又耻于开口拒绝,隻能任由孙瘸子揭开棺盖,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晁灵云眼中。
晁灵云看著他腿上浸透血渍,明显已泛旧的包扎,不抱希望地问:“伤口及时换药瞭吗?”
“哪裡有药?”孙瘸子理直气壮地反问,见她脸色严肃,隻好又解释瞭一句,“绦真娘子好些天没来瞭。”
晁灵云不与他纠缠口舌,从荷包裡掏出一隻很小的罐子,道:“我这裡有一点伤药,应该能顶几天,你这裡干净白佈总有吧?”
“这地方,白佈要多少有多少。”孙瘸子笑瞭一下,“我去给娘子取来。”
孙瘸子一瘸一拐地去瞭,晁灵云便问石雄:“你还坐得起来吗?”
石雄没答她,手扶著棺材两侧,缓缓撑坐起来。晁灵云点点头,直接把药罐丢给他:“挺好,你自己上药吧。”
石雄接过药罐,动手解开腿上的包扎,泛旧的白佈被一圈圈解下,解到最后,凝满血痂的佈带已经和伤口血肉难分,石雄停顿瞭一下,问:“有水吗?”
晁灵云的目光立刻在屋中转瞭一圈,落在一隻肮髒的瓦罐上,石雄也看见瞭那隻瓦罐,冷著脸低声道:“算瞭。”
说罢他直接撕掉佈带,露出腿上血肿狰狞、呈锯齿状的伤口,全程一声不吭,毫不手软,要不是额头上浮出一层冷汗,下巴因为咬牙而狠狠紧抽,简直让人怀疑他不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啧,还真是能逞强,晁灵云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这时孙瘸子也取来瞭白佈,供石雄敷药包扎,晁灵云又从荷包裡掏出一枚纸包,递给石雄,叮嘱他:“这是清热败毒的丹药,你一天吃一粒,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石雄深深看瞭她一眼,接过纸包,道瞭声谢。
晁灵云被他深邃的目光盯得有点发窘,将视线转向孙瘸子,径自道:“等莒王出殡的日子定下来,我会差人转告你。你准备一辆车,将他藏在车板夹层裡,拉上冥钱纸马,提前两天送到光王宅,我会在莒王出殡那天,送他出城。”
“如今进出城门盘查严苛,娘子可有把握?”孙瘸子不放心地问。
“我会设法护送他出城。”晁灵云说到这裡,想起石雄肩负的重任,心裡不免一阵难过,“隻是可惜,郎君的任务功亏一篑,隻能静待下一次时机瞭。”
“说功亏一篑,倒也不见得。”石雄将白佈撕成细条,一边替自己包扎,一边沉声道,“我的目的是将奸人误国的消息散佈出去,就算不能到天子面前说,我也有办法让天下尽知。”
他笃定的语气,顿时令晁灵云心生好奇:“你有什麽办法?”
石雄给伤腿打好最后一个结,悠闲地躺回棺材裡,枕著胳膊,隻回她一句:“你迟早会知道的。”
哼,竟然吊人胃口,谁稀罕知道瞭?晁灵云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愤愤不平地想。
李怡坐在她身边,似乎因为约见过人而有瞭心事,正兀自沉思著。
晁灵云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问:“十三郎,你刚刚在凶肆裡见的人,是荐福寺的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