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巧笑倩兮的小宫女,此刻变成刀俎间挣扎的鱼肉,场面惨不忍睹,伴随著啪啪杖笞声、哭泣求饶声、杀猪似的惨叫声,东宫瞬间成瞭堪比诏狱的血腥刑场。
李永无力改变眼前的一切,隻能被杨贤妃指派的两名内侍胁迫著,木然站在殿前观刑。
随著时间一点点流逝,这场惨剧却仿佛永不会结束。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痛楚煎熬,渐渐变得空洞麻木,视线也从亲信们被打得稀烂的身子上移开,望向头顶阴云密佈的天空。
他仰著头,失魂落魄地站在彻骨的寒冷中,脸上忽然感觉到几点冰凉,飞散的神思才恍然回归躯壳,喃喃道:“下雪瞭……”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这样不期而至,星星点点地洒落人间。
大宫女立刻撑开伞,为裹著貂裘的杨贤妃挡住风雪,殷殷提醒:“娘娘,当心风寒。”
杨贤妃缩瞭缩脖子,觉得这场风雪来得十分扫兴,厉声催促:“还不快点!一个个慢手慢脚的,没吃饱饭吗!”
这一吼似乎连老天都吃瞭惊吓,顿时朔风一紧,雪花劈头盖脸地扑瞭过来。
杨贤妃的脸被风雪刮得生疼,见刑罚已近尾声,便吩咐左右,动身离开少阳院。
在路过太子李永时,她刻意停住脚步,侧过脸来盯著他,嘴角挑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知道殿下因为德妃的死,心裡一直记恨我。”她顿瞭顿,慢条斯理道,“其实殿下一直以来,都错怪我瞭。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德妃她是自己病死的,就像殿下你,如果有一天被废瞭,那也是你自己德行败坏,咎由自取。”
李永浑身一颤,如当头棒喝,在四周痛苦的呻吟声中清醒过来。
他快要完瞭。杨贤妃的得意、从容,无一不在提醒他,自己脚下的路已经走到瞭尽头。
父皇已经彻底被这女人蛊惑,也许就在明天,自己这个太子就会被废黜。
雪夜
一场腥风血雨过后,少阳院中死的死、伤的伤,幸免于难的几个宫人也都躲在角落裡,连宫灯都是在日暮后才迟迟点上。
内殿中一片死寂,李永斥退瞭噤若寒蝉的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著,面对杯盘狼藉的残宴,不知在想些什麽。
殿外风雪声越来越紧,听得人心底越发凄凉。忽然一股冷风不知从何处窜入殿中,激得李永打瞭个寒战,跟著便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殿下,翠翘来看你瞭。”
李永回过头,望见一道倩影立于殿中,没想到自己这般处境还能有人牵挂,不由哽咽道:“你怎麽来瞭?”
“奴婢傍晚回到宜春院,看见刘楚材那帮小子被打瞭个半死,打听到东宫这裡出瞭事,便立刻赶过来瞭。”翠翘草草行瞭个礼,跪坐在李永脚边,叹息道,“我的殿下又受委屈瞭。”
伤心时没人安慰还好,一听翠翘这话,李永吸吸鼻子,眼睛就红瞭:“翠翘……我实在受不瞭这种动辄得咎的日子瞭,为什麽我无论做什麽都是错。”
“因为殿下是太子呀。”翠翘替李永理顺瞭凌乱的衣褶,郑重道,“国本至重,更应效法圣贤,立德、立功、立言。”
“我做不瞭圣贤。”李永撇撇嘴,满脸委屈道,“父皇总说我不争气,可他自己不也常常饮酒寻欢吗?为什麽我喜欢宴饮,就是大错?”
“那是因为圣上对殿下寄予厚望,希望殿下将来继承大统后,能做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
“励精图治……”李永低喃,随即发出一声苦笑,“励精图治,能有什麽好下场?看看父皇就知道。”
翠翘叹瞭一口气:“殿下说这种丧气话,难道是打算坐以待毙,放弃太子之位吗?”
“这哪裡是丧气话,隻是实话罢瞭。做不做得成太子,这事由得瞭我吗?”李永有气无力地说,“哪朝哪代的太子,有像我这麽窝囊的?没有兄弟相争,还要成日提心吊胆。杨贤妃千方百计想要父皇废瞭我,不就是怕我以后当瞭皇帝,会替我母妃报仇麽?”
“殿下慎言!”翠翘紧张地提醒李永,“小心隔墙有耳。”
“有什麽好担心的,你没见我这少阳院,人都已经走空瞭吗?”李永说著说著,眼泪便滴瞭下来,惶恐不安地念叨,“现在杨贤妃一定正对著父皇说我的坏话呢,翠翘,你说父皇会不会明天就废瞭我?不,父皇隻有我这麽一个儿子,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殿下说的没错,圣上隻有殿下这麽一个皇子,杨贤妃再得宠,也不过是一介妇人。隻要殿下肯用心,就一定能够挽回圣上的心。”
“真的?”李永听瞭翠翘的话,眼睛渐渐亮起来,“你会这样说,是不是心裡已经有瞭什麽好主意?”
翠翘点点头:“以奴婢的浅见,殿下应该趁著圣上养病时,好好在床前尽孝。这世上的父亲啊,都喜欢孝顺的儿子,就算是圣上也不会例外。”
李永听瞭翠翘的主意,顿时有点气馁:“还床前尽孝呢,之前我去太和殿探望父皇,都吃瞭闭门羹。”
翠翘无奈一笑,轻轻拍瞭拍李永的手,安抚道:“殿下,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今太和殿被杨贤妃把持著,若殿下没有足够的诚意,她自然能找理由将殿下挡在门外。殿下如今要做的,是一场以“孝”为名的苦肉计,一场连杨贤妃都挑不出毛病,隻能被迫让步的苦肉计。”
“苦肉计?”李永犹豫瞭一下,眼巴巴地看著翠翘,“你且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