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楚材与庄恪太子年龄相仿,今年不过才十四岁,青葱少年默默搂著自己的长竿,站在一群耍百戏的半大小子裡,倒透出几分与年岁不相称的沉静。
看著是个稳当的性子,不用担心他会乱跑,晁灵云怕被宝珞发现,偷看瞭片刻便回归舞队。
哪知不过瞬息工夫,就听见教坊使焦急的声音传来:“刘楚材呢!刘楚材跑哪儿去瞭!”
晁灵云心中一紧,与宝珞对视瞭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前去一看究竟。
隻见教坊使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乱转:“竿木戏一会儿就要上瞭,他死哪儿去瞭!”
“莫非去如厕瞭?”
“已经去找过瞭,没有!”教坊使急得满头大汗,骂骂咧咧,“挨千刀的臭小子,等我找到他,非扒瞭他的皮不可!”
晁灵云心裡有预感,刘楚材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瞭,便忍不住插瞭一句口:“大人莫急,我记得刘楚材的弟弟也在学竿木,万不得已,可以替他上场。”
教坊使一愣,虽没回晁灵云的话,脸色已缓和瞭不少。他冲晁灵云点瞭一下头,随后便唤住到处找人的刘父:“刘大,别找瞭,你傢二郎的‘龙游九天’练得怎麽样?”
“回大人的话,二郎差不多有大郎□□成的功夫,顶替他也不是不行,就是我得在底下看著点,以防万一。”
“行,先这麽预备著,快替你二郎扮上。”教坊使松瞭口气,不耐烦地挥手,“你们一个个都忙完瞭吗?少在这儿看热闹!”
衆人四散开,晁灵云和宝珞也回归舞队。半道上,宝珞悄声问晁灵云:“是不是他等不及,提前将刘楚材抓走瞭?”
“想抓刘楚材的,不一定隻有颍王一个。”晁灵云摇摇头,压著嗓子回答。
秘密
会宁殿中,锵锵间丝生,济济罗簪裾,飨宴正酣。
天子李昂高居御座之上,看著衆臣向自己、向太子庆贺,唇角虽始终浮著一丝笑,凉意却随著下咽的素酒,染上心头。
此刻殿中央正耍著一场竿木戏,取瞭龙游九天的好彩头,一个十来岁的童子在三丈高的竿木顶端旋转翻飞,险象环生,引得观者阵阵惊呼。
李昂漫不经心地扫瞭几眼,忽然发现那竿木底下,一个神色紧张的大汉仰望著竿头童子,正围著竿木不停打转。
“那个绕著竿木打转的是什麽人?”李昂问王福荃。
王福荃正看到精彩处,不假思索地回答:“回陛下,那人是耍竿童子的父亲。”
李昂一怔,心头一直莫可名状的沉重情绪,至此终于清晰起来。
他,一个膝下无子的孤傢寡人,在这场立嗣大宴上强颜欢笑,接受所有人的道贺,是何等的滑稽。
“朕贵为天子,不能全一子……”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李昂看著王福荃惶恐地跪在自己脚下,低声道,“朕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不必劝朕……传朕旨意,庄恪太子薨逝当日,于少阳院受杖的伶人宫女,全数来会宁殿!”
王福荃浑身一震,颤声吩咐左右:“圣上有旨,尔等速去传召!”
“是。”数名内侍疾步跑出会宁殿。
殿中衆人此时已察觉不对,纷纷放下杯筷,惶恐低头,不敢直视落泪的天子,其中尤以杨贤妃的脸色最难看。
表演“龙游九天”的童子滑下竿木,躲在父亲怀裡,懵懂地睁大眼睛,不知道发生瞭什麽:“爹爹,是我耍得不好吗?”
“不,不是。”刘大搂著小儿子,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圣上要拿的人裡面,有他的大郎啊。
眼看长子就要凶多吉少,卑微的伶人眼含热泪,却连一声“开恩”都不敢求,隻能在教坊使警告的眼神下,绝望地退出会宁殿。
偏殿裡,圣上要找伶人兴师问罪的消息已经传开,唇亡齿寒,衆人皆忧惧不已,哪还顾得上准备乐舞。
“这回是圣上要抓刘楚材瞭。”宝珞紧张道,“一定是发生瞭什麽大事。”
“现在谁都不知道刘楚材在哪儿。”晁灵云话音一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去找找他。”
她知道出去盲目地寻人,其实希望很渺茫,却还是想碰碰运气。
“我也去,”宝珞立刻附和,“事情闹成这样,今日《霓裳羽衣曲》肯定是跳不成瞭,我好歹要弄清楚这裡头究竟是什麽名堂,不然也太冤瞭。”
晁灵云点点头,二人便去找元真,隻说要出去打探打探。元真当她们两人是去找光王和颍王,这节骨眼上,能多知道点消息总是好的,因此元真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
二人快步跑出会宁殿,面对巍巍大明宫,宝珞想瞭想,对晁灵云道:“我们分头去找。若是谁有收获,就回来跟另一个人通气。”
“好。”晁灵云点头答应,与宝珞分头跑开。
也许是上天眷顾,晁灵云在会宁殿附近找瞭没多久,便看见一名舞姬神色慌张地溜出会宁殿,跑进瞭一条僻静的宫道。
晁灵云一眼便认出那舞姬是翠翘的弟子,她心念一转,决定悄悄跟在那舞姬身后。
舞姬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人跟踪,一路跑进一座偏殿,晁灵云默念瞭一声“天助我也”,猫著腰摸到大殿背光的一侧,用发簪捅开窗纸往裡窥视。
连著刚刚进殿的舞姬,偏殿中此刻有六个人,其中一个趴在地上的正是刘楚材,站著的五人一个是翠翘,其馀四人有两名是她的弟子,另有两名面生的内侍,晁灵云并不认识。
刚进殿的舞姬正气喘吁吁地向翠翘报信:“师父,圣上命人传召刘楚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