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因为天寒,她俩一个成日闭门不出,一个忙著陪情郎冬狩,已是许久未见,这时便忍不住一边换衣,一边闲谈,将彼此这段时间过的日子交流瞭一番。
“最近天是真冷,我原先还担心圣上的龙体呢,没想到圣上今日有兴致观舞,想必病情已有好转。”晁灵云笑道。
“是呀,”宝珞眉开眼笑,“圣上特意召我们入宫献舞,可见一直都把《霓裳羽衣曲》放在心上呢,一会儿我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辜负圣上的厚爱。”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准备妥当,这时郑中丞也已赶到,抱著琵琶向衆人致歉:“对不住诸位,我来晚瞭,劳你们久等。”
“不会,你来得刚好。”元真亲热地上前,抱过她的琵琶,“瞧你这一身凌乱,连裙子都湿瞭一半,看得出路上没少受罪。快去准备准备,我们等著你。”
郑中丞笑著谢过,去屏风后换瞭衣裙,重整妆容,这才与元真等人一同去面圣。
晁灵云原本以为,天子是在思政殿大宴群臣,心情甚好,才会召自己献舞。
不料进瞭思政殿,她意外地发现隻有一位大臣列席,而御座上的天子李昂,更是满脸病容,鬱鬱寡欢。
圣上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为何还要召她们献舞呢?晁灵云暗自纳闷,同时细细观察殿中,思考著等会儿献舞之后,如何才能单独面见天子,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就在晁灵云心事重重地跟著衆人山呼万岁,礼毕起身后,李昂轻咳著,对殿中那位大臣道:“朕重制《霓裳羽衣曲》,业已大成,却因为种种波折,至今未能欣赏大曲全貌。今日朕疾稍愈,一时心血来潮,召舞乐入宫,周爱卿既然在思政殿当值,便与朕同赏吧。”
殿中周学士连忙惶恐谢恩。
李昂颔首,又对晁灵云等人道:“接下来,便有劳诸位瞭。”
晁灵云等人叩首领旨,各自就位,隻留下郑中丞独坐御前,抱著小忽雷,素指按弦,仰视天子。
随后李昂微微点头,郑中丞会意,按弦的手指轻捻慢拢,开始弹奏大曲的散序部分。
相传开元年间,中秋望夜,玄宗皇帝在宫中赏月,道士罗公远伴驾,掷拄杖入空,化作一道银桥直抵月宫。玄宗登仙桥、进月宫,见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玄宗暗记舞曲,待回到人间后,依其声调作谱,遂成《霓裳羽衣曲》。
此曲既是传说,舞便也由传说改编。舞姬们头戴步摇冠,身披霞帔,月白色衣裙上绣银线、缀珍珠,如星辰萦身,俨然天女下凡。
郑中丞先弹奏散序六叠,因散序无拍,此时晁灵云等人并不起舞,而是聚在舞筵一角,由伴舞者牵起裙裾,比拟白云,领舞的晁灵云与宝珞则扮作仙娥,睡在云中,娇慵不飞。
直到散序结束,进入有节拍的中序,郑中丞刹那间五指飞速拨弦,琵琶声如劈裂秋竹、敲碎春冰,舞姬们随著轻快的节拍飘然旋转,舞筵上顿时飞雪连片,迷人眼目。
中序十二叠,皆是繁音急节,铿铮琵琶声如跳珠撼玉,自郑中丞指间急洩而出。在出神入化的琵琶声裡,晁灵云与宝珞的舞姿时而矫若游龙,时而柔若春柳,动静之间裙裾如云、广袖生风,可谓世间万千风流,皆在一舞之中。
这一场舞风华绝世,理应被万衆瞩目,被无数诗词歌颂,以便流传后世。可惜思政殿中的观舞者,隻有天子、周学士,和区区十几名宫人。
不觉一曲将终,琵琶声终于渐渐慢下来,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如鹤隐深云,杳然消失,舞筵上的仙娥也已在云中沉眠,满殿寂寂,唯有馀音绕梁。
郑中丞收起琵琶,从容起身,向天子下拜。
一直站在舞筵下的元真紧随其后,跟著晁灵云和宝珞也起身,领著舞伴们一同跪在舞筵上,山呼万岁。
如梦初醒。
一直凝视著舞筵的李昂这时终于回过神,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朕今日借著《霓裳羽衣曲》,一窥盛世风华,何其有幸,又是何其不幸……”言毕,怆然泪下。
一旁伺候的王福荃慌忙劝道:“陛下久病初愈,忧思感伤乃是大忌,万望保重龙体。”
目睹天子落泪,殿中衆人自是惶恐不安,隻能低头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李昂拭去眼泪,叹息道:“是朕失态瞭,你们都起来吧。王福荃,赏。”
王福荃应瞭一声,径自去赏赐郑中丞、元真等人。
李昂便趁著这个空闲,问周学士:“当初朕重制《霓裳羽衣曲》,有人说朕这是自比玄宗,对此爱卿如何看待?”
周学士恭敬回道:“此等无稽之谈,陛下何足介怀?玄宗皇帝虽有开元、天宝之治,然而沉湎酒色、亲近小人,以致窜身失国,晚节有亏。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自非玄宗皇帝可比。”
“是吗?”李昂无奈地看著他,又问,“那以爱卿之见,朕可比前代何主呢?”
“陛下仁德,可比尧舜。”
“尧舜……朕岂敢与尧舜相比?”李昂发出一阵苦笑,凄凉道,“朕隻想问爱卿,朕可比得上周赧王、汉献帝?”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惊慌。
正行赏的王福荃立刻放下手中钱帛,面朝天子跪下,以额触地,浑身颤抖。
正在领赏的晁灵云也停下动作,怔怔地跪在地上,却是望著双眼含泪的天子,不清楚他到底说瞭什麽。
在西川长大的她学识有限,隻知尧舜,却不知周赧王、汉献帝,更不知为何天子一提到这两个皇帝,其他人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