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知道这两人的来意,摆手示意他们闭口,缓缓道:“尔等不必再劝朕,朕知道这丹药,宫中已有人用过。”
两位太医署令脸色剧变,惶恐叩首:“微臣……”
“行瞭!”李昂急声打断他们,烦躁道,“将丹药给朕,尔等退下!”
“是……”太医署令抖抖索索地行礼告退,留下丹药,退出太和殿。
王福荃伺候李昂服下丹药,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关切道:“陛下若是头疼好转,老奴便命人传膳吧,陛下多少用一些,也好早点安歇。”
李昂瞥瞭他一眼,勉强一笑:“就算是灵丹妙药,也不能那麽快见效。何况朕也睡不著,不如你安排些人在殿外放点爆竹,讨一个新年的热闹,朕瞧著也好解闷。”
王福荃听瞭李昂的要求,犹豫道:“观看爆竹是好,就怕陛下冒瞭风,更要头疼。”
李昂也不多费唇舌,隻看著他说:“王福荃,今日是正旦。”
王福荃心裡一软,隻能点头答应:“哎,老奴这就去安排。”
既然答应下来,王福荃就要把事办到最好。他仔细替李昂穿好锦裘,又裹上貂皮大氅,才让四名内侍将李昂扶上一张禅椅,连人带椅稳稳当当地抬到大殿门口,在确认取暖的银香球烧得够烫之后,命人打开殿门。
殿外,燃放爆竹的都是一群年少的内侍宫女,规矩尚未熟习,一放起爆竹来就嘻嘻哈哈闹成一片,颇有几分民间新年的喜气洋洋。
李昂看著,便忍不住唇角含笑。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裡,偶尔会有安静的间隙,李昂便趁机问王福荃:“宫外想必更热闹吧?”
“那可热闹多瞭。”王福荃知道天子爱听什麽,喋喋不休道,“这两年年景不错,百姓们日子过得好,各傢丰衣足食,路无饥馑灾民。今日又是新年正旦,傢傢户户出门拜贺,自然是热闹非凡。”
李昂仔细听著,眉间染上一点喜色,颔首道:“朕记得牛僧孺曾说,如今虽不及太平盛世,也算小康。也许朕……做得还算不错……”
王福荃站在他身后,满脸堆笑,歌功颂德:“陛下为国为民,可谓鞠躬尽瘁。如今外敌不侵、百姓安居,陛下又英明仁德,已是社稷之大幸,再多的也不必强求瞭。”
李昂带著微笑,点点头,逐渐涣散的视线越过放爆竹的宫人,越过大明宫的斗拱重簷,越过茫茫天际……
爆竹声声不息,像一场永不言散的宴。王福荃陪李昂看瞭许久,始终不见他叫停,不免心生讶异,低头看瞭他一眼:“陛下……”
“陛下!”
礼佛
岁时之元始,人间之盛庆。
天下最盛是长安,长安最盛是新春。新春最盛处,便是各处伽蓝佛寺。
自宵禁结束开始,长安寺院无一不是香火鼎盛、人头攒动,善男信女想要进寺烧香拜佛,若没些本事,凭你是达官显贵,都隻能望洋兴叹。
常乐坊赵景公寺中,仇士良领著几个手下拜瞭佛,从蒲团上起身,笑著向全程作陪的光王道谢:“今日若没有殿下关照,卑职连山门都进不瞭,多谢殿下瞭。”
“不必。”李怡抿唇一笑,依旧像一根呆板的木头。
李怡身旁的王宗实便代为解释:“殿下的意思是,大人不必言谢,佛祖有教诲,帮助他人接触佛法乃是法佈施,殿下能帮上大人的忙,就是积瞭功德,心裡高兴著呢。”
李怡顺应著他的话,双手合十,从容施礼,俨然一位虔诚的佛门信徒。
仇士良瞧著滑稽,讪笑道:“卑职看得出,殿下是有大智慧的人。”
李怡微微一笑,对王宗实比瞭个手势,让他代为传话:“殿下问大人,大人可曾逛过赵景公寺?”
仇士良摇头道:“卑职俗务缠身,鲜少有空闲礼佛。再说卑职过去掌管五坊,大行田猎之事,一去寺裡就要被和尚教训,听得卑职好不烦躁,后来干脆见瞭佛寺就绕著走,隻求耳根清静。”
李怡听瞭他的话,面露遗憾道:“可惜。”
一旁王宗实连忙解释:“殿下的意思是,佛寺裡其实有很多乐子,百姓们才会不论男女老少,皆爱到寺中烧香礼佛,大人因为厌烦僧人说教,错过这些乐趣,实在可惜。”
仇士良听瞭,不免好奇道:“卑职到底错过瞭哪些乐趣,倒要请殿下指教。”
“俗讲、茶禅、牡丹、壁画。”李怡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如数傢珍。
“听起来有点意思,这寺中有俗讲吗?”仇士良问。
李怡摇头,王宗实道:“回大人,俗讲以慈恩寺的戏场最妙,这赵景公寺裡最出名的,是一幅吴道子的壁画,《地狱变》。”
“《地狱变》?”仇士良暗暗琢磨这名字,同时盯著李怡,蓦然冷笑,“卑职既然来瞭,不如就去看看这幅壁画吧。”
王宗实立刻躬身引路:“大人这边请。”
仇士良便跟随著王宗实和李怡,大摇大摆地前去观赏壁画,他的几名手下却面面相觑,皆不知大人为何不向光王发难,倒优哉游哉地逛起佛寺来。
原来今日颍王入宫,仇士良受他所托,带著一帮手下在兴庆宫监视光王,准备伺机而动。
不料拜贺过太皇太后以后,光王车驾离开兴庆宫,没走多远,竟主动折返,与仇士良的人马打瞭个照面。
别看哑巴王嘴裡吐不出一句整话,他身边的内侍倒是能说会道,拿烧香礼佛当借口,三两句话就把仇士良忽悠进瞭附近的赵景公寺。
现在倒好,不但烧香礼佛,还要去赏壁画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