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生在帝王之傢,是幸,亦是不幸。
将来若自己也有出头之日,眼前亲密的两兄弟,是否也要反目成仇,斗个你死我活?如此想来,所谓的“开枝散叶”倒成瞭一句笑话。
想到此处,李怡深深叹瞭口气,心知如果过不瞭李瀍这一关,自己崎岖的前途隻会更加渺茫。
待到安王和陈王倒下,李瀍的雷霆手段必定会施加到他身上。
留在长安已是凶多吉少,自己必须要想一想接下来的出路瞭。
李怡将孩子们交给侍儿和乳母照料,回到安正院后,叮嘱王宗实:“晁孺人失踪的事,不可对任何人洩露。”
“殿下放心,小人一定守口如瓶。”王宗实答应著,又问,“殿下接下来打算派谁去回鹘呢?”
李怡一怔,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你先退下吧,容我仔细想一想。”
“是。”王宗实领命告退。
李怡独自走进寝室,不知不觉又靠近瞭床榻边,凝视著枕边一套折叠整齐的旧衣,喃喃道:“灵云,若你还在我身边,会希望我怎麽做?”
他一边自语一边伸出双手,捧起旧衣,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如沉浸于似水温柔:“灵云……”
衣上犹存馀香,令他眷恋不已。每一晚他都要伴著衣香入梦,仿佛爱人就在身边。
对瞭,就是“身边”!
李怡蓦然抬起头,眼含笑意,豁然开朗。
软肋
正月初七日清晨,光王宅的大门被人轻轻敲开。
来人被王宗实领著,一路走进思远斋,直到揭开斗篷,露出一张明豔赛桃花的脸。
此时李怡已在思远斋中等候,与她打瞭个照面,浅笑道:“娘子请坐。”
原来趁著清晨寂静,悄悄潜入光王宅的,正是近日已升为皇太弟昭训的宝珞。
宝珞急匆匆地坐下,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殿下,大事不好,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
李怡心下暗惊,却温言安慰她:“娘子莫急。”
王宗实在一旁代为寒暄:“娘子出宫不易,必定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才冒险给殿下报信。娘子别急,先喝点茶缓一缓,也好将事情说清楚。”
“妾身哪有喝茶的心情……”宝珞一想到宫中发生的事,面色便一阵发青,“颍王……皇太弟他,他昨日杀瞭安王、陈王,还有杨贤妃!”
这个消息其实李怡早已知道,因为不想被宝珞察觉,便隻当不知:“天子尚未大殓,皇太弟竟如此,如此……”
宝珞等不及哑巴王憋出一句整话,接著他的话说:“我那冤傢一向如此,他当上皇太弟,又仗著仇士良的支持,什麽事不敢做?如今他已拔除瞭最忌惮的几根眼中钉,隻怕接下来就要对付殿下,还请殿下早作打算,避其锋芒。”
李怡点点头,谢道:“多谢娘子。”
“谢什麽。殿下隻管安顿好自己和孩子们,至于其他人,妾身哪怕豁出一条性命,也要保光王宅上下平安。妾身毕竟与皇太弟有多年情分,谅他也奈何不瞭妾身。”
李怡闻言,瞭然一笑:“本王明白。”
宝珞也不好意思地笑瞭,红著脸向他告辞:“妾身得赶紧回宫瞭,殿下一定要把妾身的话放在心上。仇士良如今在宫中大逞淫威,他要借皇太弟的势,就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此人心狠手辣,在妾身看来,根本不可能被佛法感化。殿下虽以《地狱变》震慑瞭他一次,却难说还能有第二次,殿下不可大意。”
“知道,娘子放心。”李怡答应著,又吩咐王宗实,“去送一送娘子。”
“别送瞭。”宝珞两手一翻,将斗篷披上身,拉低貂绒帽沿,利落地出瞭门。
王宗实跟上去,目送宝珞出瞭光王宅,才回到李怡身边,与他商量:“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麽办?”
李怡望著大明宫的方向,沉默片刻,最后决绝地转过身,说出心中早已备好的答案:“带上孩子们,去慈恩寺。”
。。。。。。
身为世上最瞭解李瀍的人,果然一切都被宝珞料中。
这日光王车驾前脚刚走,神策军的人马后脚就到。前去捉拿光王的神策军扑瞭一个空,灰溜溜返回大明宫少阳院,惹得李瀍大发雷霆。
他在殿中来回疾走,气急败坏道:“这人还能去什麽地方?荐福寺搜过瞭吗?”
“回禀殿下,末将已去荐福寺搜过,并未发现光王。”
“那慈恩寺、保唐寺、赵景公寺呢?该死!一个长安城怎麽那麽多寺!”李瀍怒道,“等我登基以后,非把这些佛寺给铲平不可!”
“殿下莫恼,”一旁仇士良劝瞭一句,不慌不忙道,“如今神策军已经包围瞭光王宅,待卑职将宅子裡的人好好审一审,还怕问不出光王的行踪吗?”
“好,这事就交给你瞭,替我好好办。”李瀍冷笑,特意叮嘱,“手段狠点,尽快把这些人的嘴撬开。”
“是。”
仇士良拱手领命,刚要动身,却被李瀍叫住:“等等,我还是跟你一道去。”
仇士良目光微微一闪,心中波澜暗涌——看来自己缓瞭光王几天,还是被他记在心上瞭。
既然皇太弟都发瞭话,仇士良岂敢说一个“不”字。当下二人前往飞龙厩,跨上各自爱马,从大明宫一路飞驰到十六王宅。
李瀍自以为对李怡撒下天罗地网,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是在飞龙厩裡备马的片刻工夫,李瀍与仇士良言谈中提及光王宅,飞龙厩裡便有内侍悄悄赶往少阳院,将李瀍的行踪告知瞭宝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