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当时就不该把我送回长安,放我在西受降城自生自灭多好!”康承训泫然欲泣,“我若不回来,傢裡也不能趁著我卧床养伤,左一句“无后”,右一声“绝种”的,拿冲喜当借口逼我成婚。”
“男儿娶妻生子,天经地义。我看你这婚就成的很好,妻子也是名门望族,你有什麽不满意的?”
“殿下……你教育我?”康承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当初是谁为殿下指点迷津、出谋划策……罢瞭,好汉不提当年勇,不如殿下还是行行好,带我一起去回鹘吧。”
“你新婚燕尔,乱跑什麽?好好为将门添几隻小老虎,热闹热闹。”
“什麽小老虎,我如今成天在傢对著一隻母老虎,骨头都快被拆瞭。”
李怡放声大笑,拍瞭一下康承训的肩:“敬辞,你知不知道,我好生羡慕你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瞭,矫情。”
康承训撇撇嘴,说回正事:“殿下一个人去回鹘,我总归不放心,要不带上赵缜?”
“我又不是没去过回鹘,轻车熟路的,你担心什麽?”李怡安慰他,“你乖乖留在长安,配合著赵缜打点好茶马生意,我也就放心瞭。”
“好吧。”康承训挠挠下巴,叹瞭口气,“神策军至今还在搜捕殿下,殿下在外多加小心。王宗实说,光王宅一切平安,孩子们都好,王才人时常会出宫看望孩子们,有她在,天子也不敢为难他们。可惜十六王宅裡的眼线盯得太紧,他不便前来看望殿下,请殿下恕罪。”
“无妨。知道傢宅平安,孩子们都健康,我就知足瞭。”李怡浅浅一笑,眼中多少含著一丝无奈,“你带话给王宗实,就说我一切都好,让他隻管照顾好孩子们,不必替我担心。”
“是。”
康承训别过李怡,出门望望天色,但觉夕阳无限好,晚霞胜绮锦,十分没有心情回傢,遂决定再往光王宅跑一趟。
当他扮成波斯商人登门时,宝珞正巧在与王宗实道别,准备回宫。
这些年宝珞与晁灵云常来常往,自然也认识康承训,加上手裡有花不尽的闲钱,没少从他手裡买入宝货。是以康承训向她行礼时,她两眼弯弯,熟稔地笑道:“康大哥快快免礼,什麽才人不才人的,就是个虚名罢瞭。可惜今日你来得不巧,我正赶著回宫。王内侍,你带著孩子们好好挑吧,有看中的东西都记在我账上。”
王宗实连忙摆摆手:“这怎麽当得起,光王宅上上下下,已经给才人添瞭那麽多麻烦,哪好意思再让才人破费?”
“东西是送给孩子们的,你客气什麽?”宝珞翻身上马,别过衆人,笑著策马离去。
康承训望著宝珞的背影,由衷赞道:“才人真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
“可不是嘛,过去她和晁娘子成日吃喝玩乐,我还不觉得,如今真是患难见真情。”王宗实揉揉发酸的鼻子,唏嘘道,“才人为瞭保护光王宅,一再顶撞圣上,圣上那脾气你是知道的,结果龙颜大怒,隻给瞭才人那麽低的位分。我听宫裡人说,圣上原本是想立才人为后的,就是朝中阻力太大,隻有圣上一意坚持,偏偏才人还为瞭光王宅一直和圣上拧著干,这才气得圣上丢开手,将此事作罢。”
康承训安慰两眼发红的王宗实:“别难过,我看才人视虚名如浮云,也未必乐意让天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后。”
“是啊,才人自己还说,当瞭皇后束手缚脚,出宫就没那麽自由。唉,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主子们啦……光王他还是秃著脑袋吗?”
康承训嘿嘿一笑:“是啊,还秃著呐。”
王宗实哀叹一声,挤出瞭两滴眼泪。
康承训忍著笑,将李怡交代的话转述瞭一遍,王宗实抹著眼泪,连连点头:“好,好,隻要光王平安就好。孩子们有我照料,绝不会出差池。”
“嘿嘿,有你照料孩子,光王自然放心。”康承训掂瞭掂肩上的货担,准备往内宅走,却被王宗实伸手拦住。
“光王宅都这样瞭,你还来打秋风?去去去!”
“王内侍我警告你,你替王才人省钱,就是替圣上省钱,就等于背叛瞭光王!”康承训一个帽子扣下来,趁著王宗实目瞪口呆,溜进瞭内宅。
故交
塞外自古是苦寒之地,一进十月便是北风卷地,飞雪连天。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就是彪形大汉也挨不住这麽冷的天,太和公主和晁灵云更是隻能躲在帐中,寸步不出。
正从长安赶往草原的李怡根本不知道,自己与晁灵云分别时,晁灵云腹中已是珠胎暗结。
如今她大腹便便,为瞭保护未出世的孩子,不得不蛰居回鹘部落,处处委曲求全。
夜半时分,猛烈的朔风吹得大帐呜呜作响,却掩不住太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晁灵云整个人缩在屏风后,捂著耳朵,死死盯著铫子下跳动的炉火,在漫长的等待中忍受煎熬。
不知过瞭多久,乌希特勤终于醉醺醺地下瞭床,胡乱整理瞭一下衣裳,踉跄著走出大帐。
窜进帐中的寒风瞬间惊醒瞭晁灵云,她打瞭一盆热水,身体笨重地走到床前,唤瞭一声:“公主。”
一隻雪白的手伸出来,床帐被掀开一角,露出卧在凌乱被褥间的玉人:“灵云,扶我起来。”
晁灵云连忙牵住太和的手,扶她坐起来,又将盆裡的手巾拧成半干,替她擦洗。
太和一身白雪抟就的娇肉,斑斑驳驳全是青紫,她闭著眼睛,累得都坐不稳身子,却还是喃喃念叨:“你身子不方便,以后夜裡就好好歇著,别伺候我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