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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百鬼夜行（第1页）

衙门大堂的牌匾学着别人挂着“明镜高悬”这四个字，下面是一副碧海白浪日出图，两边的柱子还挂着对联，只是尚远舟不被允许抬头，看不清上面的字。

就算他没有和尚玉荣脱离关系，他本人也只是一个白身之人，面对着有品级的县令，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他不仅不能随便抬头看，还必须下跪以示敬意。

哪怕这种下跪并不是他自愿的，在早已经废除了跪拜礼的现代成长起来的尚远舟，向来只觉得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时候一棍子打在他膝盖窝处，迫使他不得不下跪，膝盖头还重重磕在地上，除了疼痛之外，他感觉到更多的便是屈辱。

难怪之前那两衙役来捉拿他的时候，不管是红裳还是李微光，都表现得那么紧张。

原来审理案件，靠的并不是讲道理。

官员昏聩，大曙律如同虚设，判定一个人有罪没罪，看的是权势和钱财。

难怪来之前，李微光会跟他叮嘱那些话。

虽然在大曙律的记载中，只要杀人便都要受到刑罚，即便是奴婢下人，也有一定的人权，不能随意打杀，可是这样的条文落到实处的时候，却有了许多可以钻的漏洞。

首先，但凡能买得起仆人的，家中都有些银钱和本事，根本到不了告官这个阶段，便会被有权有势的主人们压死，要是万一真上了公堂，正像李微光给他出的主意一样，主子们也从来都不会亲自动手，县衙真要找杀人凶手，也决不会是主人家。

而这次尚远舟受到这样的待遇，也并非是这兵马司的人忽然良心发现，想要伸张正义，为项婆子的死亡找一个公道，仅仅是因为有人暗中指使，故意迫害尚远舟而已。

鼎鼎大名的大曙律，若是没有人执行，也只是一块厚一点的砖头。

尚远舟心中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受到的屈辱，还有心中对这个时代的基层满满的怒火和绝望。

大曙朝有多大，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且这还在天子脚下，刑案处理如此黑暗张狂，更不用说别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了。

也难怪曙朝后期各种农民起丨义会层出不穷，若是生活在这样的压迫，甚至压力还会更大的环境之中，尚远舟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就是带头揭竿起丨义的那个。

他热爱这片土地，心痛这片土地上人民未来几百年的遭遇，他一意孤行，想借着他在现代短短二十来年的生命所学到的知识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他还是个满腔热血，自己还没有脱离尚家的威胁之时，便想着要怎么才能拯救这个时代。

这个已经进入暮年的王朝。

可这便是对他的满腔热血的回报吗？

上面指挥使的发话语气又重又威严，他本就是，他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有两根烧火棍架在他的背上，让他被迫伏在地上，从衣服到颜面和头发，都占满了尘土。

他咬着牙，只觉得有一股怒气从心中生出，几乎一瞬间便走过了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双目通红模糊，耳中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堂上人的发言。

人人生而平等，所谓身份之差，只不过是已经占据了优势的人们糊弄剩下其他人编造的胡话，而造成人和人之间的差异的，从来不是因为出生的家庭，是出生之后，接受的教育程度，掌握的学识，还有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说起来“做官”和“政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可是在尚远舟成长的那个时代，“政治”是九年义务教育中相当重要的一门课程，若是有心学习，便能发现上面对这个世界的真相有着最赤丨裸裸的描述。

什么是阶级，什么是政权，什么是国家，如今坐在堂上耍威风的，又是什么东西，尚远舟心中都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他的心中对这种滥用权力的人更加不能容忍。

天子不是天生的，而这县令的身份，也不是堂上那人就该得的，他只是识了字，懂了很多道理，并且在这个封建王朝统治的背景下，他和所有在朝为官的读书人结成一伙，知道如何将本应属于人民的公共权力占为私有，再借由学识的差别，对于不识字，不读书，懂的道理也不多的普通群众进行压迫、欺骗和愚弄。

可那是几百年之后，通过东西方交流，又有无数仁人志士摸索试探最后才确定，放进义务教育之中，让所有在新时代成长的孩子，都知道了这些道理。

现在仍处于封建时代，出身有差，王权神授的思想还根深蒂固，大多是地主阶级出身的读书人们，牢牢把控着话语权和所有的公共权力。

只是这些读书人，读了那么多书，又有前面一两千年的历史作为经验，他们不明白吗？他们越是加深他们和普通人之间的分裂和鸿沟，肆意使用自己霸占的权力，两边的矛盾就会日渐加深，直到有一天，战火熊熊燃起，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都焚烧殆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为什么就不改呢？

极端的愤怒过后，尚远舟只觉得悲哀。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想起了上午才第一次见到的张琚。

他坐在一群十分兴奋，正全力表现自己的读书人当中，脸上没有半点欣喜之意，反而更多的是沉默和拘谨。

那是一个少年天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高中进士的，古往今来也没多少人，更是早早就将大曙朝的问题都一一看在眼里，内心心急如焚，反复犹豫纠结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上书一封之后，却如泥牛入海，没有生出半点生息。

他也曾如他现在一般绝望吗？

黑暗本身，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潜藏在黑暗之中的那些鬼魅。

大雨中百鬼夜行，有人混在其中，比鬼还高兴，他们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跟鬼一起狂欢，全然不睁眼看看周围的环境，也断然听不见周围人的呼喊。

这样的王朝，还有要救的必要吗？

——内容来自【咪咕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