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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麻木空洞（第1页）

这夏日是炽热的。

蝉鸣，干裂的路埂，行车过后飞扬的尘土，马匹身上的汗，不知道何时已经湿透的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肉上，更可怕的还有那从心底冒出来的焦躁之意，让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里，也被灼烧着。

在尚远舟的强烈要求下，李微光只穿了一件衣服，还挽上了袖子，小腿也露出来一截，不过带了一顶凉帽，垂下来长长的罩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她坐在马上，李家的一个护卫替她牵着马，牵着路边的也没多少荫凉的荫凉地走。

可这还是热的，这六月的太阳当真是跟流火一样，似乎要将这个世界灼烧干净才肯罢休。

之前尚远舟一直陪着李微光坐在马车里，而现在他也坐在车辕上，看到了道路两边的景象。

离开平原之后，便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小山包，而且这些擅自有越来越陡，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的趋势，所以离开村庄之后，便很难见到开出来的田地了。

可是农人们又是勤劳的，以居住的村子为中心，他们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都被开垦出了田地，便是山上，也会行程错落有致的梯子形的田地。

尚远舟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还真是一个五谷不分的人，他看不出来那些麦子长得好不好，可是他能看到偶尔在路边或者路上遇到的人，还真是和昨天晚上武红英李三枪讲的那样，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脸上带着笑的。

最多的是麻木，然后甚至都不能说是愁苦了，那是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绝望。

偶尔有几道目光投到他们身上来，那目光里多的也是茫然。

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路上会遇到这样一群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没有烦恼，别说好奇和贪婪，便是多余的探究都没有，望着这空洞的眼神，甚至可以知道他们的脑子里，也是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群怎样的人啊。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

过于残酷的生活磨灭掉了他们作为人的大部分特性，只留下了这空洞的麻木和赖以存活的一些动物的本能。

尚远舟沉默了。

面对这样赤裸而他根本不能想象的残酷，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什么都说不了。

可是这样的人，大曙还有多少呢？

尚远舟不知道，这天下也没有人知道。

一些人生下来就知道，另一些人不能算是人，只是一些一样会说话能干活，长着人的身体的牲畜。

那些人就是塔深埋在泥土中，坚实却无人关注的基石，有了他们，才有头一批人那高高在上的地位和姿态，才有荣华富贵和一切的享受。

可是怎么会没人注意到呢，他们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也是父亲，也是子女，也是和蔼的长者，也是活波的小孩，明明什么都没有差别，可为什么现实就是天差地别。

马车的进行速度很慢，尚远舟可以慢慢地，清楚地看到这一切。

而这一切也终于在接近井陉的时候才稍微有些改善，不过这种改善并不是劳作农人的状态有所改善，而是路上多了别的形形色色的人，有行商，也出来游玩归去的女眷家属，书生倒是少见，但是大头兵还有不少，终于多了些说笑的声音，周围又恢复了作为有人存在的热闹和欢笑。

就连李微光的状态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是好歹没有再恶化，这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尚远舟终于找回来一点欣慰，不过他也等到了地方之后，才跟李微光说起因为不想让她那么辛苦，所以他想试着管家的事情。

尚远舟的眼中都是关切，便是没有，现在的李微光也并不会怀疑尚远舟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她还是挣扎了一下，说道：“可是内宅之事向来都是妇人们在管的，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多吗？没必要为了这些小事费心。”

“大事小事，什么不是事？”

尚远舟却这样说道：“我们后面的路途还长，你养好身体才是最最要紧的事，等你身体养好了，别说内宅，便是外面那些事，只要你想做的，你都可以去做。”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所有事情都不该规定什么人做什么，都一样是人，没什么不同的。”

后面这句话尚远舟八成是受到了刚才的刺激才说的，李微光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已经接受了尚远舟这种说话方式，不管能不能听懂都放在一边，先点头将前面说的事应了下来，尚远舟当即便去叫了红裳，说了这件事。

井陉虽然是一个县城，但是也没有多大，而且这边已经靠近固关，虽然离真正的边境还远，但是在冬天的时候仍会受到不少威胁，因此军事防备地紧，来往的多是军人军户，偶有几个行商，也有一些百姓，住的房子自然也没有那么精细，因此尚远舟将红裳喊进去说话的时候，刚好从隔壁房间出来的卢绪林正好听到了这一幕。

虽然李微光的声音是轻了点，但是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不由一喜，没想到这李氏还当真放了权，原先李氏管着内宅的时候他还犹豫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请见李氏，没想到这次一向对李氏言听计从的尚远舟，倒是自己知道趁人病要人命，接着李氏身体不舒服的由头，要来了管家之权。

当真是天助他也，前面和熊幼仪谈了一番之后他才明白了目前在这个家里他能管的事，要是他在现在这个微末的时候当上了他们家的管家，哪怕暂时只是管内宅的，那到了后面，也必然会有大好处不是？

而他才想通这件事，管家权就到了尚远舟的手上，那尚远舟怕是没来都没管过家，听说学识也不怎么样，又没有男女之防束缚着，还不是由着他糊弄？

卢绪林这么想着，里头的谈话还没结束，他便已经洋洋得意了起来，要说他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前是怎么得罪尚远舟，被他扔在一边的，他怕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被人几句话挑唆，这时候又要凑上来，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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