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像是给我的心跳打着节拍。
“顾柯,”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又一直不敢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期望的那一个,又怕是。
“你不怕。”她说。
“不怕什么?”
“不怕湖底有什么。不怕黑暗里有什么。你愿意跳进去,哪怕可能撞上礁石,可能沉下去。你说了夜航船——对,就是这个,大多数人会选择在安全的港湾里停着,但你会把船开出去,在没有灯的海面上开出去,因为你相信那边有东西,值得你冒这个险。”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像话,不是湖水的反光,不是路灯的余晖,而是某种从内部燃烧的光,炽热的、不妥协的、甚至有些偏执的光。这就是我记忆中的陈佳,也是我一直无法放下的陈佳——不是她靠在我肩上的温柔,而是她眼睛里这把火。
我笑了。她也笑了。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拢,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近乎肃穆。她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对我,两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像要把什么东西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顾柯,如果你真的要做这件事,我会帮你。不是那种隔着电话线的、偶尔关心一下的帮法,是真的帮你。合同、版权、演出审批、艺人经纪,这些我都可以做。”
“那咖啡店怎么办?”
“我不在乎。”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早就想离开了。只是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现在有了。”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湖边的芦苇哗哗作响。她的风衣被吹得猎猎翻飞,头也乱了,几缕丝贴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又像火焰一样舔舐着我。
“你确定?”
我问。这句话很轻,但我问得很重。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从一个安稳的位置上跳下来,跳进我这艘还不知道能不能浮起来的夜航船里。这不是浪漫,这是赌博,是用她的职业生涯做赌注,赌我能把这艘船开到一个靠谱的地方。
“我确定。”
她说,没有一秒钟的犹豫。那一刻,杭州这个不知名的湖泊忽然变得无比安静。风停了,芦苇也不响了,连蛙鸣都识趣地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我和她,和那双交握的手,和那两双对视的、谁也不肯先移开的眼睛。
“你知道这很疯狂。”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会搞砸。”
“你可能会。”她点头,嘴角却弯了起来,“但我也可能会帮你把砸了的东西再捡起来,粘好,继续用。”
我说不出话来了。
那些藏在喉咙深处的情绪终于决堤了,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接近于生命本能的东西。我伸手捧住她的脸,她的皮肤冰凉,泪痕未干,但她在笑。她的笑不是那种圆满的、没有瑕疵的笑,而是带着裂缝的、不完美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像月亮被湖水打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那个样子。
“陈佳。”
“嗯。”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就叫‘湖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在湖面上弹跳了几下,又被风送到了远处。她笑得弯下了腰,头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太难听了吧。”
她说,声音被笑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你的审美到底怎么了。”
“你说你有裂缝的月亮是美的,那我公司的名字难听一点也是美的。”
“这什么逻辑。”
“爱情的逻辑。”
她终于不笑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湖面上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子和倒映在水面上的、忽明忽暗的灯火。
她慢慢地凑过来,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我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在暮春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看得见的白雾。她的眼睛离我太近了,近到我只能看到一片湿润的、星子般闪烁的漆黑。
“顾柯。”
“嗯。”
“夜航船也好,湖夜也好,什么都好。我和你一起开。”
风又起了,吹皱了整片湖水。满湖的星子碎成了千万片,在黑暗的水面上疯狂地闪烁,像谁把一整条银河都倒了进来,搅了个天翻地覆。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不知名的湖泊旁边,我忽然觉得,也许破碎从来就不是一件坏事。也许月光就是要被打碎了,才能真正照进湖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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