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时候店里没有人了,毛毛老师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呆,看到我来,他才露出一副微笑。
“没找到合适的?”
“是啊,没找到合适的。”
“琴呢,有时候跟人一样,都是有灵魂的。双方达到共鸣的那一刻,弹出来的乐声就能够穿过人的内心,给人留下一种活着的喜悦。”
“是啊,人跟琴一样,都是有灵魂的,只有达到共鸣时出的乐声,才能深入灵魂深处。”
说着,我深深的看了一眼毛毛老师,对于这种音乐上的默契,这种人才,绝对不应该只埋没在这间老巷子里的小店中,他应该有更深层次的才华,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去认真对待过他。
我稍稍思索,便下定了决心,对着他说道:
“说实话,能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里听到陈屿舟的歌声,我就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音乐才华的人。他们不该被湮没,更不应该被无视。我想做些什么,为了我们心中的理想,更为了音乐两个字不该成为人们消遣的对象。我要做的,是让音乐成为艺术。”
毛毛老师微微一愣,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我在等,真的在等,等他开口。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接了政府的项目,关于“南宋记忆”的音乐架构,是嘛?”
我有些震惊。因为这件事情虽然业内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在普通人只关切自己生活的好不好的份上,很难有人去关切这个。
我疑惑的看着他,一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想明白,他能教出来陈屿舟,那他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乐器店老板,至少,他是一个有着音乐理想的文艺工作者。
“你写出来了么?我听听。”他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连上他店里那台老旧的蓝牙音箱——那音箱外壳上还贴着一段胶带——我把昨晚录的deo放了一遍。两分钟的曲子,我和毛毛老师谁都没说话,只有琵琶、古筝、箫的声音从那只破音箱里挤出来,在这个挂满乐器的房间里回荡。
音乐停了。沉默了几秒。
毛毛老师推了推眼镜,忽然问我:“你这段写的,是你心里的南宋,还是你想让别人听到的南宋?”
我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区别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着轮椅去到那面挂满乐器的墙前,伸手取了一把琵琶下来。那把琵琶看上去很旧了,琴身上的漆有些剥落,但琴弦是新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抱着琵琶,什么也没说,左手按弦,右手就那么随性地拨了几下。
不是曲子,甚至连旋律都算不上,就是几个音,几个装饰性的指法,轮指、滚奏、泛音,散散漫漫地堆在一起。可就是这几个不成调的音,忽然让我心口一震。那声音里面有水,有桥,有雨,有一个穿蓑衣的人在河边慢慢地走。那不是任何一具体的古曲,却比任何一古曲都更像古曲。
他停了手,把琵琶搁在一边。
“你听出来了么?”他问。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曲的核心,不在曲谱上,在空隙里。”他说着,用手指在茶桌上画了一个圆,“你看,这是个圆。你把里面填满了,它就死了。你得留白,让听曲子的人自己走进去,在那些空的、没写出来的地方,遇见他想遇见的东西。这是宋人画山水的时候明白的道理,也是宋人做曲子的时候明白的道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玻璃:“你写的那些东西,技术上没问题,但每一段都填得太满了。你怕听众听不懂,怕他们感觉不到南宋的气韵,所以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这边是琵琶,那边是筝,中间再垫一层钢琴,恨不得把整个临安城塞进两分钟的曲子里。可你越是这样,听众越听不见。因为你没有给他们留走进去的门。”
我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你说的那个什么现代和声、古曲元素结合的问题。”
毛毛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我觉得你先别管什么元素不元素的。你见过运河上的船么?那种运沙的铁壳船,跟南宋的画舫完全不是一回事,可它们都在同一条河上走。河水不管你是铁壳船还是画舫,它只管往前流。你要写的不是船的样式,是水流的意思。”
“水流的意思。”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
他指了指我的心口。
“你是杭州人么?你不是。但你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走了那么多路,听了那么多雨,吃了那么多西湖醋鱼,这些进到你骨头里了没有?如果进了,那你就不会写不出南宋。宋人也是人,他们看见的是同一片天,踩的是同一块地,淋的是同一场雨。你要写的是你眼里的杭州,不是博物馆里的南宋。你眼里的杭州,就是你的南宋。”
窗外忽然下大了,雨声哗哗地响起来,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青石板路上,打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
我坐在那把木椅上,手里握着那只空了的茶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把拧得太紧的琴轴,终于被慢慢旋开,琴弦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开,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想通了,是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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