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了一个线下的体验装置,放在南宋御街的旧址附近。那是一间改造过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面竹帘,帘子上印着“南宋记忆”四个字,用的是宋体的复刻版,笔画挺拔俊秀。
参观者戴上设备,就能看到八百年前的临安城在眼前徐徐展开。但真正让这个项目活过来的,不是那些视觉画面,而是声音。
当他们走进“御街”的那一刻,耳边会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那是《临安夜雨》的变奏,我根据体验者在虚拟空间中的位置和移动度,做了实时的声音渲染——站在街头和站在巷尾听到的版本是不一样的,停下来和走起来听到的也不一样。
更关键的是,我在曲子里埋了一个细节。
那个细节来自我一个偶然的现。在做历史资料梳理的时候,我读到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里面有一段话描述临安城的夜:“夜深灯火,游人如织,笙歌管弦,彻晓不绝。”
我注意到一个词:笙歌。
那个年代,临安城里最流行的乐器不是古琴,不是琵琶,而是笙。笙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找了大量的资料和录音,现那种乐器的音色非常特别,它不像笛子那样清亮,也不像箫那样低沉,而是一种很温润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亲密地跟你说话。
我把笙的音色采样,融进了《临安夜雨》的低音部。不是作为主旋律,而是作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底色,藏在所有声音的最下面,像土壤一样托着整曲子。
绝大多数听众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可那些注意到的人——那些在御街上停下来、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的人——他们可能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感觉到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脚下的石板里、从身边的墙壁上、从八百年前的空气里长出来的。
项目上线一周后,效果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社交媒体上开始有人讨论《临安夜雨》。有人说她在长桥边散步的时候听哭了,有人说他在鼓楼附近的一家面馆里听到了这曲子,面馆老板说已经单曲循环了一整天。
最让我触动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网名叫“清波门外”的用户。他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其中有一句是这样说的:“我从小在杭州长大,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很美,但那种美是安静的,甚至是沉默的。可今天,当我走在柳浪闻莺,耳机里放着《临安夜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在跟我说话。不是那种博物馆里的讲解,而是像一个人一样,在跟我聊天,在跟我说他今天心情怎么样,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很真实。就像是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认识一个人,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段话。
老窦说,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说,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是我们需要的东西。这座城市需要的东西。
布会那天,市文化局的妥局长在台上讲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南宋记忆”项目为杭州的文化创新树立了一个标杆,将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有机融合,让南宋文明在当代焕出新的生命力。
他讲得很官方,词句都是标准的公文表达。可我注意到他在讲话的最后,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在讲稿上的话。
他说:“我是杭州人,从小在西湖边长大。我听过很多关于杭州的音乐,好看的,好听的,都有。但‘南宋记忆’里的那个调子,是我第一次觉得,那是从我骨头里长出来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那句话,眼眶忽然就热了。
现在,雨后的阳光终于透出了云层。西边的天空开始亮,湖水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有几只鸳鸯游过来了,公的羽毛艳丽,母的低调朴素,它们排成一列,慢悠悠地划着水,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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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备忘录。上面记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曲谱的片段,有随手写下的句子,有几个地名和时间。最上面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加上的:
“临安夜雨:c小调,度,结构——引子(低音单音)—主题呈示(高音进入)—变奏一(笙音色进入)—变奏二(左右声道交替)—再现(简化回归)—尾声(低音单音收束)。”
我看着这条笔记,忽然笑了起来。
几周之前,我还觉得自己在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段古曲,从来没有人听过,从来没有人写过,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年代,不属于任何一种传统。
可今天,整个杭州都在听它。
它不再是编造的了。它活了。
陈佳就在我的身边轻轻牵着我的手,让我的人生觉得更加圆满了,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牵着陈佳的手,我不想再放开了。
于是我们在长桥停下来看那座塔。
魂没散,就还是原来的。
我想,这不只是塔。
夕阳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溢了出来,整个西湖都被染成了琥珀色。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光线一照,像是铺了一层金粉。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深的浅的,浓的淡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们走了又走,散了又散。
临安城的夜快要来了。
而我的曲子,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巷子里、某辆公交车上、某个人的耳机里,安静地响着。
它活着。
就像八百年前的某个雨夜,有人在临安城的石板路上走着,心里忽然哼出了一个调子。那个调子没有留下来,没有任何人记下过它。可它一定存在过,一定在某个人心里活过。
我只是把它找回来了而已。
我跟陈佳转身往回走。长桥公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沿着湖岸排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有人在远处吹口哨,吹的正是《临安夜雨》的副歌部分。
那个吹口哨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正在八百年前的临安城里走着。
可那座城就在他脚下。
陈佳转头冲我笑:“老公,我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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