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儿?”
“好,喝点儿。”
三个人就这样在吉他的乐符中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瓶又一瓶……
最终,我的肚子实在是涨的难受,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出去释放了一下,又点上一支烟。
我又一次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二人。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二人间的故事,可是那种互相支撑着的笑容却能够深刻打动人心,我想,是时候该跟毛毛谈一下了。
我跟毛毛说了关于湖夜的事,又说了一些关于陈屿舟要新专辑的计划。
毛毛坐在轮椅上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孩子的手指上长着另一个世界。”
但他接着又说了一句让我同样忘不了的话:“可惜了,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到他自己都走不进去。”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我才渐渐懂了。陈屿舟是个天才,但他是个不懂得如何把自己的天分变成作品的天才。他能弹出让所有人惊艳的段落,却无法把这些段落组织成完整的表达。他像一座金矿,矿石品位高得吓人,但他自己没有能力开采。这些年他在杭州的音乐圈里游荡,偶尔在ivehoe演出,偶尔帮人录几轨吉他,始终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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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我需要他。
湖夜需要他。
更准确地说,湖夜需要毛毛和陈屿舟的组合——一个是最顶级的制作人,懂得如何把粗粝的才华打磨成艺术品;一个是最纯粹的演奏者,指尖流淌的是未经污染的灵感。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会做出比“南宋记忆”更了不起的东西。
我不止一次跟马文正和陈佳聊过这个想法。马文正是务实的那一个,他从商业角度分析了合作的可行性,算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财务模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风险,但值得一试”。陈佳则始终用一种我形容不来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我会做的事。
“你一直记得那个下午,对不对?”她上次问我。
我没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毛毛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跟我合作,他说:
“我现在是个残疾人,没办法跟着你们一起去往任何需要音乐的地方。我能做的,只有守在这家店,守着一个叫做灵灵的姑娘,过着普通的生活,这就够了。”
这句话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进我心里。
……
我跟陈屿舟又约着一起去了西湖,聊了关于新专辑的事情。
从平湖秋月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白堤上游人渐稀,路灯把我跟陈屿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又分开,像两条平行的旋律线,偶尔对位,偶尔齐奏。
我想起那个下午,在九堡的录音棚里,陈屿舟弹完那没有名字的曲子之后,我跟他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烟雾从唇间渗出来,袅袅地往上升。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录下来?”
我当时问他。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说了一段让我一直记得的话:
“录下来给谁听呢?我写的东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就像一段话只有形容词没有主语,别人听不明白的。”
那时候我想说:我听明白了。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说出口的话会变成一种压力,一种期待,而陈屿舟最承受不了的就是期待。他像一个精密而脆弱的天文仪器,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偏离方向。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他弹完整曲子,然后说一句“再来一遍”,而不是“你太棒了”。
毛毛会懂得怎么对待他吗?
我想起毛毛说的那句“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到他自己都走不进去”。一段时间过去了,毛毛对陈屿舟的判断有没有变化?陈屿舟自己呢?这几年里他有没有找到一条通往那个世界的路?
或者,他需要有人替他造一座桥。
湖夜会不会就是那座桥?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洒在西湖上,水面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个酒吧的歌手在唱民谣,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湖风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明天。
明天下午两点,转塘老棚,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而此刻,我只想慢慢地走完这条白堤,把今晚的月光和湖风都装进记忆里,等明天见到陈屿舟的时候,告诉他——
“湖夜不缺好听的歌,湖夜缺的是让人听完之后舍不得关掉的那种东西。你手指上有那个东西,我一直都知道。”
我会这么说的。
我会让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人等他的音乐等了六年,不急不躁,就像西湖的水等一场雨,知道它会来,所以不慌不忙。
(ps:大家觉得,理想主义跟现实主义,究竟是不是对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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