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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日记(第1页)

傍晚清水镇又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从黄昏一直下到入夜。朝瑶独自立在院中,仰面望着漫天飞絮无声无息地铺下来,覆了青瓦,覆了枯枝,覆了她摊开的掌心。一片雪花落在指尖,六出的棱角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转瞬便化作一滴水,顺着指缝滑落,了无痕迹。

她望着那滴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到过一句诗,说雪是从天上来的信,每一片都写着凡人看不懂的偈语。那时她不懂,只觉得酸腐文人无病呻吟。如今她懂了,却宁愿自己不懂。

凝一片素雪,为凭、勘破轮回结?。

她微微垂眸,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像某种无声的告别。这一世与她纠缠过的人,纠缠过的事,都将在天地祭之后一并了断。她不是舍不得这条命——她舍不得的是这院子里的人。

冰晶里封存未烬的余念。

她想起九凤刚才皱着眉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嘴里说着“冻死你活该”,手上把她往怀里拢了又拢。她想起相柳有时回来得晚,盔甲上结了一层霜,怕冰着她,只远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还没睡”——那一眼里有多少话没说出口,她知道,他也知道她都知道。

一页檐、一柱、一檐一瓦一贪妄?。

这院子里的土是她踩过的,这院墙边的树是她看着长起来的。春天的时候三小只在树下掏蚂蚁窝,夏天的时候九凤在树荫底下骂她懒骨头,秋天的时候相柳从军营带回来一筐野柿子,冬天的时候——冬天的时候,她在这里看雪。

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每一棵树,都是她贪来的。贪了一年的烟火,贪了一年的热闹,贪了一年的爱。她知道自己贪心,可她舍不得放手。

尘缘是种,偏偏生灭无常。

她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知道前方是迷途。可她偏偏在这条迷途上,遇见了九凤,遇见了相柳,遇见了三小只,遇见了太尊、小夭、王母、玱玹、鬼老头、涂山璟,遇见了清水镇每一个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爱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越是不该开花的地方,它越要开得轰轰烈烈。

忘川畔、忘故剑、忘情忘你忘初见?。忘前生、忘过往、忘魂忘你忘初状。

她闭上眼睛,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凉一片。她想,如果能忘,该多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忘了自己要往哪里去,忘了这一身的责任与宿命,忘了最初的自己——那个在皓翎王宫里夜夜思念的小女孩;那个在西炎王宫夜夜入梦的小神女;那个在玉山王母面前许下诺言的圣女;那个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的苍梧,那个在皓翎军营带兵作战的云骁;那个冠绝天下的大亚巫君。

可她忘不掉。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地上积起的一层薄雪。雪地上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雪茫茫铺满归去的来路。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

这一生的纠葛,如雪纷纷扰扰落?。

她不知道有没有来世,她是巫君,她比谁都清楚,天地祭之后,她或许连魂魄都不会留下。可她还是在心里偷偷藏了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有来世,她不要做什么皓翎巫君,不要做什么西炎大亚,她只想做清水镇上的一个寻常女子,春天摘花,夏天纳凉,秋天收谷,冬天看雪。

然后,在某个下雪的日子里,遇见两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虔诚宏愿,来世重逢?。一瓣雪花,引渡因果?,就一念,翻来覆去了几度秋?。

她站在雪地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不去拂,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雪中的雕像。

观云海、聆暮钟、红尘故事太难诉。

她想起从前在皓翎的时候,下雨天最喜欢躲在藏书阁里偷看话本,被阿念逮到就耍赖不认账。那时候觉得时间难熬,神族烦恼太多,可现在一想,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被逼着背了几篇兵法,明天又要被押着去校场上操练。

如今她站在这里,身后是整个大荒的安危,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没有人可以倾诉。

不是没有人听,是她舍不得让他们听。九凤听了会炸毛,相柳听了会沉默,太尊听了会举棋不定不吭声,小夭听了会哭。她舍不得。

雪斑斑散在爱你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这院子,看了一眼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看了一眼窗纸上映出的三小只打闹的剪影,看了一眼厨房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张婶大约又在炖汤了,一边说她清瘦一边往锅里多放了一把枸杞。

她笑了一下,低头弯腰捧了一捧雪,冰凉透骨,她却觉得暖。

这是清水镇的雪,是她爱过的人头顶落过的雪,是她舍不得的人脚下踩过的雪,是她贪恋的这一世留给她的最后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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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痕霜、一岁寒、一阶一苔一痴缠?,深情总似误入歧途的雪。

朝瑶凝视着手中那方雪,慢慢融化。

“笑什么?”九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朝瑶回头,看见九凤穿着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站在廊下,头没有束冠,随意地披在肩上,比平时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两分慵懒。

他的手里拿着一件狐裘披风,走过来随手披在朝瑶肩上,驻足在她旁边,也抬头看雪。

“笑这片雪。”朝瑶把狐裘拢了拢,九凤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带着一种淡淡的凤凰花香,“它从那么高的天上一路飘下来,结果一落到我手里就化了。你说它图什么?”

九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北极天柜的雪,下起来比这里大十倍。我在那里住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觉得好看过。”

朝瑶侧头看他:“现在觉得好看了?”

九凤没有看她,依旧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现在觉得,也不是不能看。”

朝瑶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得意的笑。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九凤身边靠了靠,九凤没有动,但也没有躲。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院子里的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相柳从祭坛工地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雪花落在他银上,落在他还带着工地尘土的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朝瑶歪着头靠在九凤肩上,九凤微微侧身替她挡着风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那距离里有某种东西,比拥抱更亲密。

相柳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朝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宝邶你去哪儿?”

相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去换身衣服。一身土。”

“先过来。”朝瑶说。

相柳站了一息,方才转过身,走进院子。他走到朝瑶面前,低头看着她。

朝瑶踮起脚尖,伸手把他头上的雪花拂掉,动作很轻,手指在他间穿过时,相柳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祭坛那边怎么样?”朝瑶问。

“上了最后一根梁。”相柳说,“明天开始铺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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