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走了,我瘫在咖啡馆的卡座里,浑身脱力。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要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觉得自己也被困在了一片模糊的、充满恶意的混沌里。
事情并没有因为警察的询问而平息,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度,滚向了我的老家,那个我拼命逃离、许久未曾回去的偏僻山村。
先是村里几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同乡,不知怎么也听说了消息,添油加醋地传了回去。然后,我母亲的电话就来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惶和哭腔:“小颖,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啊?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城里不检点,跟有妇之夫不清不楚,把人都逼死了!你张婶他们指着我鼻子骂啊!你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们啊!”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带着乡音的哭诉和咒骂,与办公室里那些窃窃私语、警察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句冰冷的“人生没有意义”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我试图解释,声音干涩而无力:“妈,没有的事!都是谣言!我和那个人只是普通同事,他死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有人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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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不起浪!要是没事,人家警察为啥找你?为啥偏偏有你的照片?村里人都这么说,你让我和你爸的老脸往哪儿搁?我们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母亲根本听不进去,她的世界里,村口的闲言碎语就是天条。
接着,更多的电话和信息涌来。久不联系的亲戚,儿时的伙伴,语气里带着好奇、试探,或者干脆是直接的指责。我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接受所有人的审判和唾弃。而我的丈夫李宏,在这铺天盖地的风暴中,依然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时隐时现。我问起,他只不耐烦地说应酬。对我遭遇的一切,他除了最初听到时皱了下眉,说了句“怎么惹上这种麻烦”,再没有更多的表示。他的冷漠,比外界的诋毁更让我心寒。
“李宏,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出轨,逼死了同事!连我爸妈在老家都抬不起头!”一天晚上,我终于爆了,冲着他吼道。
他正在脱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我。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眼神复杂,我看不懂,似乎有一丝焦躁,一丝……心虚?但很快被惯有的不耐覆盖。“我能说什么?事情已经生了。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流言?清者自清。”他扯了扯领带,“我最近项目很关键,压力很大,你别再拿这些破事烦我了。”
清者自清?多么轻巧的一句话。可当污水铺天盖地泼来的时候,谁能独善其身?我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同床共枕多年的人,如此陌生。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内外交困的处境逼疯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张维老家那边的派出所打来的,说是有些张维的遗物,需要家属处理,但张维妻子情绪崩溃无法配合,他们辗转联系到我,因为我是“相关人”,或许能协助辨认一些物品是否涉及公司事务。
我本能地想拒绝,我不想再和任何与张维有关的事情扯上关系。但鬼使神差地,我又答应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也许能找到什么,能证明我的清白,能结束这场噩梦。
我请了假,瞒着李宏,坐上了前往张维老家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南方小镇的长途汽车。一路上,车窗外掠过陌生的田野和山丘,郁郁葱葱,却透着一种沉滞的绿。我的心也像这颠簸的车程一样,起伏不定。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个依山而建、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村子。空气湿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我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村民们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看异类甚至祸水般的眼神打量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我硬着头皮,找到了当地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陈的老民警,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刻。他大概了解一些情况,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太多审视,反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带我到一个简陋的房间,里面堆着几个纸箱,是张维留在村里老宅的一些旧物。
“大部分东西他老婆处理了,这些是觉得没啥用,又可能和外面工作有关的,就暂放这儿了。你看看,有没有你们公司的文件什么的,没有我们就统一处理了。”陈警官说。
纸箱里散出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里面是一些陈旧的书本、褪色的作业本、几张模糊的合影,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无不诉说着一个清贫而单调的过去。我强忍着不适,慢慢翻看。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在触摸到这些冰冷的遗物时,一点点熄灭。这里怎么可能有能证明我清白的东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我的指尖在一个破旧的硬壳笔记本下,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地砖。那砖的颜色,似乎比旁边的稍微新一点。我心里莫名一跳。抬头看了看,陈警官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心跳如鼓,看看那地砖,又看看门口。四周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我屏住呼吸,用手指抠住地砖边缘,微微用力。
砖块比想象中松,轻轻一掀,就起来了。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躺着一个用厚厚的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我的呼吸停滞了。迅看了一眼门口,陈警官似乎没注意到。我用颤抖的手,飞快地取出那个油布包,把地砖还原。油布包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它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快得像是在做贼,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田女士,有现吗?”陈警官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尽量让声音平稳:“没……没什么,就是些旧书和本子,应该没有公司东西。”
陈警官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派出所,怎么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山村的。直到坐上了返程的汽车,车子动,驶离那片笼罩在薄暮中的丘陵,我才在颠簸中,感受到怀里帆布包中那个硬物的存在。它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皮肤,也烫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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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我没有回家。李宏来信息,说晚上不回来吃。我找了个僻静的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反锁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里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光线昏暗。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那个油布包就放在洁白的床单上,沉默着,却仿佛蕴藏着摧毁性的力量。
深呼吸了好几次,我才颤抖着伸出手,一层层解开油布包裹的绳子。油布很厚,裹了好多层。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另一个笔记本。比我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都要新,黑色硬壳,看起来很普通。
我盯着它,许久,才缓缓翻开扉页。
是张维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有些拘谨。但里面的内容,却让我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冻住。
开始的几页,是一些零散的心情记录,苦闷,压抑,对生活的无力,和对妻子频繁争吵的厌倦。提到了工作的压力,经济的窘迫。也提到了……我。
“月日。今天又在电梯遇到田颖。她还是那么安静,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很好看。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个人这样偷偷看着她。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城里姑娘,有文化,工作体面。我算什么?我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打工仔。美云(他妻子的名字)今天又骂我没用,说村里谁谁又在城里买了房。心里堵得慌,要是……算了,癞蛤蟆吃什么天鹅肉。”
“月日。在楼下便利店看到她丈夫来接她。开着一辆不错的车,人看起来也精神。她笑着上了车。他们看起来很般配。心里有点酸,但也觉得,她过得好就行。不像我,一团糟。”
看到这些,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震惊,荒谬,还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哀。原来那些流言,竟然有一部分,以这样一种扭曲的方式,触碰到了可悲的“真实”。他确实在暗中关注我,以一种我全然不知晓的方式。这现让我如坐针毡。
但接着往下翻,画风开始变了。记录变得断续,字迹有时会显得潦草,情绪也更加激烈。
“月o日。美云又逼我向家里要钱,说弟弟结婚一定要盖新房,她是长嫂,不能不出。我到哪里去弄钱?工资就那么点。吵得很凶,她摔了杯子。真想一走了之。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月o日。意外现一件事……简直不敢相信。李宏,田颖的丈夫,他……他居然和美云有联系!我看到美云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是李宏的账号!一笔,两笔……数额不小。问美云,她支支吾吾,先说借的,后来说李宏找她帮忙做什么事。帮什么忙需要私下转这么多钱?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月日。跟踪了美云一次。她果然去见了李宏,在一个很偏的茶楼。两个人说话的样子……不对劲。美云回来,我问她,她又和我大吵,说我多疑,没本事,只会盯着老婆。可那笔钱,她解释不清。李宏为什么要给她钱?田颖知道吗?”
“月日。快被逼疯了。工作不顺,家里冷战。美云越来越嚣张,动不动就拿李宏刺激我,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李宏……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和美云……不,我得弄清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田颖。她不该被蒙在鼓里。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月日。找到点眉目。李宏好像在做什么不太合规的‘投资’,拉人入伙,承诺高回报。美云可能被他忽悠了,把家里攒的、还有从我家那边要来的钱,都投了进去,还想拉我一起。我不肯,我觉得不对劲。美云骂我胆小鬼,活该穷一辈子。李宏这是骗局吗?他连自己老婆都瞒着?”
“月o日。确定了。李宏搞的那个,就是骗局。我偷偷查了,他那个公司,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他骗了不止美云一个,好像还有好几个人,都是通过熟人拉熟人。美云投进去的钱,多半拿不回来了。这个蠢女人!李宏这个王八蛋!他骗别人的钱,住好房子,开好车,在人前装模作样,田颖还把他当好丈夫!我要告诉她,我一定要告诉她真相!不能让她再被这个混蛋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