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重新把修理铺开起来。”李建国给阿月夹了块肉,“手艺还在,饿不死。就是……”他看了眼孩子,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个孩子,这个带着屈辱和伤痛来到世上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
临走时,阿月送我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田颖姐,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们。”阿月顿了顿,“村里很多人说,我不干净了,配不上建国。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该留。”
“那你怎么想?”
阿月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建国说,孩子是无辜的。他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又怀孕了,这次是李建国的孩子,“这个孩子,我们要好好养大。李望,我们也要好好养大。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我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站在门口,手搭在阿月肩上。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我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周素梅把红包推回去时冷漠的眼神;想起阿月在婚礼上那身红裙子,像朵盛开的花。
这世上有些爱情,来得太迟,太曲折,太不合时宜。可它还是来了,像石缝里钻出的草,像废墟上开出的花,倔强地、不顾一切地生长着。也许它不够完美,不够体面,甚至带着伤痕和污点。可那又怎样呢?它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一句“我回来了”和“吃饭吧”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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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厂区彻底搬迁了,老车间拆了,原地盖起了商业综合体。我从行政部调到了人力资源部,每天面试着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眼里有光,说着梦想和未来。
李建国的修理铺重新开张了,换了地方,比从前大了一些。阿月在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兼收快递。李望上了幼儿园,性格很活泼,见人就笑。阿月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希,希望的希。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都能看见李建国满手油污地在修车,阿月在柜台后记账,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日子普普通通,忙忙碌碌,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有一天下午,我去给他们送些旧衣服——我家孩子穿小的。阿月正在教李望认字,李希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这个字念‘家’。”阿月指着识字卡说。
“家——”李望奶声奶气地跟读。
“家是什么意思呢?”
李望想了想,转头看向正在修摩托车的李建国,又回头看阿月,最后指了指自己和李希:“爸爸,妈妈,我,妹妹,在一起。”
阿月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对,在一起就是家。”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眼眶热。那些曾经困扰我的问题——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爱情,就像没有完美的人生。我们都是在残缺中寻找完整,在破碎中拼凑圆满。李建国和阿月是这样,周素梅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周素梅后来又结了一次婚,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婚礼办得很风光,她穿着定制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可我知道,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纺织厂的老宿舍楼下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出口。
但我很高兴,李建国和阿月找到了他们的路。那条路也许崎岖,也许狭窄,可他们手牵着手,走得那么稳,那么坚定。
离开时,李建国送我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如今站得笔直。
“田颖姐,谢谢你。”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月抱着李希站在店门口,李望拉着她的衣角。李建国走回去,很自然地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阿月的肩。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决定去非洲打工前的那个晚上。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田颖姐,我就是想证明,穷人不配拥有爱情吗?”
现在我想告诉他:不,配的。那些在尘埃里开出的花,往往比温室里的更坚韧,更芬芳。
因为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外表,而是千疮百孔后依然愿意拥抱的勇气,是在泥泞中依然紧握的双手,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相信爱的天真。
就像阿月常说的那句带着老挝口音的话:“在一起,就是家。”
而家,是所有的,也是所有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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