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隔壁桌的小孩想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这满月酒,一桌一千二,十桌一万二。钱从哪儿来的?”小禾看着陈磊,眼神像冰,“是我生孩子前,我爸妈塞给我的两万块钱。你说这钱留着给孩子用,不能动。结果呢?你妈说满月酒必须大办,不能丢面子。你二话不说就拿了这钱。”
她深吸一口气,我看见她握着单子的手,指节捏得白。
“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就问一句。”小禾转向王桂芳,一字一顿,“妈,您说伺候月子,您伺候了几天?孩子黄疸您说土法子有用,用栀子水擦身,结果越擦越黄。我烧三十九度,您电话里说捂捂汗就好。陈磊不给钱,您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
王桂芳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
“我没胡说。”小禾打断她,“这些单子,这些票,日期、金额,清清楚楚。还有——”她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举起来,“这些是我跟陈磊的聊天记录。我让他回家看看烧的孩子,他说‘我妈说没事’;我问他要钱买奶粉,他说‘钱在我妈那儿’;我说我刀口疼得睡不着,他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她放下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可声音却更狠了:“陈磊,我嫁给你三年。三年里,你妈说东,你不敢往西。结婚时要十万彩礼,你妈说最多六万六,你跟我吵了半个月。买房写名,你妈说必须写你的,你逼着我去公证处签放弃协议。现在生孩子,我差点死在产床上,你们母子俩——一个躲回老家,一个装聋作哑。”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狠狠擦掉。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小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板里,“今天这满月酒,就当是散伙饭。孩子归我,房子你们自己供。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你。”
“小禾!”陈磊扑通一声跪下了,抓住她的衣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以后钱都给你管!我再也不听我妈的了!你看在孩子的面上……”
小禾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凑近他耳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看见陈磊的脸,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小禾站起来,抱起孩子,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稳,背影笔直。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对我点点头,眼圈红得厉害,却没再掉泪。
王桂芳瘫坐在椅子上,那身绛红旗袍像一团败了的火。有人去扶她,她一把推开,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造孽啊——我辛辛苦苦为了谁啊——媳妇要逼死婆婆啊——”
可没人应和她。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收起了原本要递出去的红包。
我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了。走出酒店,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我看见小禾站在路边等车,抱着孩子,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眼睛肿着,却对我笑了笑:“颖姐,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我说,喉咙有点哽,“你比我勇敢。”
车来了,我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隔着车窗朝我挥手。车子开走,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禾刚进公司的时候。那时她剪着短,像个假小子,在部门聚餐时举着酒杯嚷嚷:“我以后要嫁的人,必须把我放在第一位!不然我扭头就走!”
后来她遇到陈磊,那个会给她带早餐、下雨天送伞、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她以为她找到了。我们都以为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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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有些人,在风平浪静时是个好人,可一旦风暴来了,他第一个想的,永远是自己的安危,是如何不得罪风眼里的那个人——哪怕那个人,正在把你往海里推。
过了两天,小禾来公司办离职。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我们坐在楼下咖啡厅,她告诉我,那天她在陈磊耳边说的是:“你跪得太晚了。我疼的时候,你在加班;孩子病的时候,你在犹豫;我烧糊涂的时候,你在听你妈的话。陈磊,爱情不是这么耗的。它耗干了,就真的没了。”
陈磊后来找过她几次,哭着求着,甚至把他妈拉来道歉。王桂芳提着土鸡蛋和老家红糖,坐在小禾租的房子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禾啊,妈是老思想,妈错了……你回来,孩子不能没爸……”
小禾没开门。她在屋里哄孩子睡觉,隔着门板说:“妈,您回去吧。鸡蛋您留着自己吃。至于孩子有没有爸——他有妈妈,就够了。”
公司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事。茶水间里,几个女同事唏嘘不已。
“真离了?孩子才满月啊。”
“不离等着被那母子俩榨干吗?你看小禾那样子,遭了多少罪。”
“所以说,嫁人不能光看男人对你好不好,还得看他家里人什么样。”
“关键是那男人自己立不住!妈宝男最可怕!”
我听着,没插话。我想起我老家村里,也有类似的事。邻居彩霞婶,嫁过去二十年,伺候公婆,抚养小叔子,自己累出一身病。去年公公瘫了,婆婆说她是长嫂,该她伺候。她丈夫闷头抽烟,屁都不放一个。彩霞婶熬了半年,脑溢血,倒在厨房里。送去医院,婆婆第一句话是:“哎呀医药费贵不贵?”
后来彩霞婶偏瘫了,说话含糊不清。她丈夫倒是知道伺候了,端屎端尿,没有怨言。可彩霞婶看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村里人说,彩霞婶命苦。可命苦的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忍让,是每一次该撕破脸时的退缩,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良心现上的天真。
小禾没天真到最后。她在孩子满月那天,把那些外卖单拍在了桌上。那一拍,拍碎了一场婚姻,也拍醒了许多装睡的人。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商场碰见陈磊。他一个人逛婴儿用品店,拿着个小奶瓶呆。看见我,他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田姐。”他声音很低,“小禾……她还好吗?”
“挺好。”我说,“孩子黄疸退了,长得很快。”
他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奶瓶:“那就好……那就好……”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把工资卡要回来了。我妈跟我闹了一场,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