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看得很认真。“真好,”他轻声说,“有这么多回忆。”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都在疼。“程浩。”
“嗯?”
“你说……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算真正消失。”
我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灵堂的灯还亮着,在一片黑暗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奶奶给我留了条项链,”我忽然说,从包里摸出那个盒子,打开,“细的。粗的给了我堂哥。”
程浩凑过来看。“挺精致的。”
“你知道我大伯母今天问我什么吗?她问我戴没戴。我说没戴,她那个眼神……”我苦笑,“好像我辜负了奶奶的心意。”
“你为什么没戴?”
我一怔。为什么?因为觉得细?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奶奶那句“本来不该给你”,让我觉得这项链像个烫手山芋?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就是不想戴。”
程浩拿起项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金的成色很好。虽然细,但做工精细。”他顿了顿,“其实,粗细不代表什么。我奶奶留给我妈的也是个细戒指,可她戴了一辈子。”
“你奶奶……对你妈好吗?”
“好。”他笑,“但我妈嫁过来时,我奶奶也给过下马威。婆媳嘛,总要磨合。后来我爸去世得早,是我奶奶帮我妈把我带大的。我妈说,那枚细戒指,是奶奶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她的,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细戒指。细项链。所以细的,不一定就是敷衍,不一定就是偏心?
“睡吧,”程浩把项链放回盒子,“明天还有得忙。”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田颖。”
“嗯?”
“需要的时候,我在这儿。”
门轻轻关上。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项链盒子。打开,细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想起奶奶摩挲它时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小心,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我把它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头凌乱的自己,还有颈间那缕细弱的金光。
真的,很细。细得像随时会断掉。
可程浩说,他妈妈的细戒指戴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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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下起了小雨。山路泥泞,棺材抬起来时,八个壮汉的脚深深陷进泥里。妈妈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背挺得笔直,可我知道,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像两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奶奶的旧手帕——昨天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现的,包着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块。奶奶一辈子种地,偶尔捡废品卖,居然攒了这么多钱。
存折里夹着张纸条,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给颖颖买房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万七,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可那是她一毛一块攒起来的,攒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她夏天舍不得开风扇,冬天舍不得烧煤,衣服补了又补,就为了给我攒这“买房钱”。
而那条细项链,是她用这“买房钱”之外的钱买的吗?还是说……
“当心!”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现自己差点滑倒。程浩在旁边扶住我,他的手很稳,很有力。“看路。”他低声说,却没有松开手。
我们就这么搀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打湿了头,打湿了衣服,冷意渗进骨头里。可他的手是热的,透过湿透的衣袖,一点点暖过来。
到了墓地,棺材缓缓下葬。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盖住棺木,盖住奶奶瘦小的身躯,盖住她九十三年的人生。妈妈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爆出来时像受伤的兽,凄厉得让人心碎。
我扶着她,却现自己也在抖。不是冷,是怕。怕什么呢?怕有一天,我也要这样送走妈妈;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等着别人来哭我;怕我这一生,也会像奶奶一样,被什么东西锁着,挣不开,逃不掉。
土填平了,墓碑立起来。简单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慈母李秀英之墓。生于o年,卒于o年。享年岁。
九十三岁。好长的一生。可我知道,这一生里,她真正快乐的日子,也许不到九年。
仪式结束,亲戚们陆续下山。妈妈还跪在墓前不肯走,大伯劝了几次,最后叹口气,带着赵秀云和田志刚先走了。程浩也先下山去开车,说在村口等我。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撑开伞,给妈妈遮着。
“妈,”我轻声说,“回去吧。”
她摇摇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颖颖,你奶奶苦了一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脸看我,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她十六岁嫁给你爷爷,是换亲换来的。她妹妹嫁给你爷爷的弟弟,她嫁给你爷爷。两家都穷,拿不出彩礼,就这么换了。”
我愣住了。换亲?这个词我只在书里见过。
“你爷爷脾气暴,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奶奶身上,没一块好肉。可她不能离婚,离了,她妹妹在那边也过不好。就这么忍着,忍了一辈子。”
我喉咙紧,说不出话。
“你爸爸……”她顿了顿,声音开始抖,“你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的。他看不惯你爷爷打奶奶,劝不动,拦不住,一气之下就走了,说去南方打工挣钱,接奶奶出去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