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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我见众生如沸水煮沸了自己的一生(第2页)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复杂。“我知道。只是需要时间,把心里那锅烧糊了的东西,一点点刮干净。很难闻,也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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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那天,天气阴沉。我妈送我到村口,往我车里塞了一大袋自家种的菜,欲言又止。“颖啊,”她扒着车窗,压低声音,“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的事……唉,这世上的男人啊,你看月华,看陈薇……妈不是催你,是怕你……眼睛要擦亮,心也要硬一点。别学你月华姐,什么都自己扛,到头来……”

“妈,我懂。”我打断她,心里沉甸甸的。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更困惑了。看清了,然后呢?在这似乎无解的死循环里,女人到底该如何自处?

公司里,陈薇请了长假。张闯倒是每天准时上班,项目上的事依旧跑得勤,和人说笑也照常,只是偶尔目光对上我,会飞快地闪开,那躲闪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令我齿冷的“如常”。仿佛他生活里那场即将到来的海啸,与他无关。他甚至还参与了一次为新员工做的“职业道德与家庭责任感”培训筹备会,在会上侃侃而谈,说得冠冕堂皇。我坐在下面,胃里一阵翻搅。

他的平静,比陈薇的崩溃更让我觉得可怕。那是一种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彻底无感,或者选择性无视的麻木。也许在他心里,那真的不算什么大事,“哪个男人不犯错”?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委屈——老婆不理解他,家庭压力大,他只是“一时糊涂”,找到了一个“懂他”的安慰。至于那个女大学生,那份奖学金,那份“不花他钱”的“好”,在他逻辑里,或许成了证明他“魅力依旧”、“值得被爱”的证据,全然不去想那背后的扭曲与不公。

几天后,我在员工休息区泡咖啡,听到项目部两个年轻男同事在闲聊。一个说:“闯哥最近好像心情不错?老婆快生了吧,双喜临门啊。”另一个嗤笑一声,压低嗓音:“喜什么呀,听说后院起火了……不过嘛,男人嘛,在外面有点应酬也正常,嫂子也是,怀孕了脾气大,管得又严……”后面的话变成心照不宣的笑声。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滚烫的液体溅出来,烫红了手背,我却感觉不到疼。那轻描淡写的“男人嘛”、“应酬正常”、“脾气大管得严”,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的耳膜。原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不是背叛,不是对孕晚期妻子极致的残忍,而只是可以被理解、甚至被调侃的“常态”。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我。你可以批评一个人,但你如何对抗一种弥散在空气里的观念?

陈薇生产那天,我还是去了医院。张闯也在,守在产房外,搓着手,脸上有焦虑,但看到我,那焦虑里又透出点别的,像是提防,又像是有种古怪的“我终于也要当爸爸了”的表演欲。产房里传来陈薇压抑的痛呼,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张闯听着,眉头皱紧,喃喃道:“怎么叫得这么大声……”语气里,竟有一丝不耐。

那一刻,我真想把手里的包砸到他脸上。你让她怀了孕,你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捅了她最深的一刀,现在连她生产时的痛苦呻吟,你都觉得是噪音,是失态吗?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一个为你传宗接代的容器,一个必须保持安静、得体、不给你添麻烦的工具?

孩子终于生出来了,是个女孩,六斤二两。护士抱出来给张闯看时,他凑过去,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站在一旁,看着襁褓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生命,心里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这个孩子,她将来会知道,她降临世界的那一刻,她的父亲心里正装着另一个女人的“好”吗?她会重复她母亲,或者我月华表姐,甚至七奶奶的老路吗?

陈薇被推回病房,虚弱得像一片纸。张闯跟进去,说了几句“辛苦了”之类的套话,便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眼神飘忽。同病房另一床的产妇,丈夫正忙前忙后,小声问妻子想吃什么,疼不疼,体贴入微。那对比,扎眼极了。

我坐到陈薇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角。“田姐,”她气若游丝,“我以后……就只有她了,对吗?”

我喉咙哽住,用力回握她的手,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心里那锅水,也终于被这些天目睹的一切煮沸了,翻滚着,冒着灼人的蒸汽。我不想回家,那个冰冷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公寓。鬼使神差地,我开到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头乱舞。我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江水奔流不息,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繁华的霓虹,光影破碎,随波逐流。我想起沫水,想起七奶奶的话:“看水泡哩,一个挤一个,噗,碎了,又起来一个,热闹,也空。”我们这些女人,是不是也像这江里的水泡?被生活的激流裹挟着,碰撞着,努力聚起一点光彩,却又轻易破碎,然后新的泡沫又起来,重复着热闹而空洞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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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闯、姐夫、那些闲聊的同事、甚至可能千千万万未曾谋面的“张闯”,他们构成了那奔流不息的“水”,他们的需求、他们的脆弱、他们畸形的尊严感,成了塑造泡沫又轻易将其击碎的力量。而陈薇、月华、七奶奶,还有病房里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小女婴,我们浮沉其间。

可是,真的只能如此吗?只能做一个个被动等待破碎的泡沫?

风更猛了,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凉。我深吸一口气,胸膛里那股灼烧般的郁结,在冰冷的江风中,似乎没有熄灭,反而凝成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不,不能只是看着,不能只是悲哀。月华说要“刮干净心里烧糊的东西”,那过程惨烈,但至少是主动的清理。陈薇说“以后就只有她了”,那是一种绝境下的孤注一掷,是剥离了虚假依赖后,不得不直面的、关于自身力量的课题。

或许,我们无法改变江水的流向,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做随波逐流的泡沫。我们可以试着成为水底沉默的石头,或许会被冲刷磨损,但根基在自己;或者成为岸边的树,把根扎进更深的泥土,努力向天空生长,哪怕枝干会被风雨摧折,但生命的姿态是向上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妈。“颖啊,安全回城里了没?月华今天说,她联系了省城一个老同学,好像是个律师,想咨询点事情……还有,村里妇联主任今天来家里坐了,说起想搞个什么妇女技能培训班,问月华有没有空去帮帮忙,讲讲城里的事……她好像,有点愿意去。”

我听着,江风呼啸而过,却仿佛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水汽的气息。那是一种类似泥土被翻动、种子即将破壳的,生涩而坚韧的味道。

“妈,”我对着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我知道了。你让月华姐……慢慢来。还有,那个培训班,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奔腾的江水,转身上了车。后视镜里,江岸的灯火渐渐远去,缩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前路是城市密密麻麻的灯海,依旧陌生,依旧充满未知的湍流。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我依旧会走进鑫茂实业那栋玻璃大楼,依旧会面对那些或平静或暗涌的简历与人生。陈薇会休完产假回来,带着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新身份与伤痛;月华会在老家,开始她艰难的重建;而这个世界,无数的“张闯”与“陈薇”故事,仍会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我能做的,或许很有限。我无法替她们疼痛,无法扭转别人的观念,甚至无法保证自己将来不落入同样的河流。可是,至少今夜,在见识了生活最浑浊的底泥之后,我选择不背过身去。我要睁着眼,看着这沸水般的人生,然后,努力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得沉重一点,扎实一点。像石头,或者像树。

车子汇入主路,尾灯划出一道红色的轨迹,消失在更庞大的、流动的光河之中。夜晚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在破碎的泡沫底下,正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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