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这回声音都变了:“颖子,老周住院了。”
“咋了?”
“去省城回来,在路上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说是……说是胃癌。”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晚期。”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老周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才几天不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他看见我,扯着嘴角笑了笑:“颖子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粗糙得像树皮,手心还有没洗净的老茧。
“周叔,你咋不早说?”
他摇摇头:“说啥呢,又不是啥大病。”
胃癌晚期,还不是啥大病。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忍着没哭,问他:“小月呢?她知道不?”
老周的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灰扑扑的墙。
“她忙,念大学忙。”
“周叔!”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你养了她十九年,现在你病成这样,她不该来看看你吗?”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颖子,别这么说。小月是个好孩子,她……她有自己的难处。”
“啥难处?住大别墅的难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老周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赶紧道歉:“周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老周摆摆手,“你回去吧,上班忙,别耽误工作。”
我不走,在病房里坐着。老周也不撵我,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呆。
过了好久,他突然开口:“颖子,你知道不,小月跟我说,她认她亲爸,是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
我愣住了。
“她说,她亲爸有钱,能供她上大学,能给她好的生活。她跟着亲爸,就不用花我的钱了,我省下钱,可以给自己养老。”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是为我好。”
病房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知道那孩子的心。”老周转过头看着我,“她从小就懂事,啥事都为别人想。小时候家里穷,她看我干活累,偷偷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我,说自己吃饱了。念书的时候,我说给她买件新衣裳,她不要,说穿旧的就行,省钱给我看病。”
他顿了顿:“她这回,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跟着亲爸,我就轻松了。”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可我不需要她这样。”老周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养她,图啥?图她给我养老?我图的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手捂住脸。
我从来没见过老周这样。他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闷头干活、不吭声的人。再苦再累,也没见他掉过一滴泪。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阳光挺好的,可照进来却觉得冷。
“周叔,我帮你给小月打个电话。”
老周没吭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月的号码。这还是去年摆酒的时候存的,一直没用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小月,是我,田颖。”
“……颖子姐。”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事吗?”
“你爸住院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县医院,内科病房,o。”
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月?”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老周在后面问:“她咋说?”
我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她说知道了,应该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