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
他换头像了。那个方向盘的照片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纯灰色的图,什么都没有。我点进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剩一条横线。
他把我的世界删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可我手机里那一万三千多条聊天记录呢?我枕头底下那条爱马仕丝巾呢?我那张少了四十万的银行卡呢?它们都在,它们像一把把刀,插在我最软的地方,每呼吸一下就疼一次。
林雨薇后来帮我查到,那种骗局叫“杀猪盘”。他们说骗子的套路就像养猪,先给你喂糖,把你喂得又肥又甜,然后一刀下去,干干净净。他们说那些骗子有剧本,有团队,有专门的话术库,你的一切反应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你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他们kpi的一部分。
他们说那个男人可能根本不是三十八岁,不是做建材生意的,不是离异,没有女儿在澳洲。他可能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某个东南亚国家的一间小黑屋里,面前摆着七八部手机,每部手机里都有一个像田颖这样的女人。他同时跟七八个人谈恋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复制粘贴的,那个“你累不累”可能同时给了六个人,每个人收到的表情包都不一样,因为团队里有人专门负责研究每个人的喜好。
下雨了。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我坐在床上,把那条爱马仕丝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橘色的,确实很衬我。他眼光真好。
然后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塞在一件冬天穿的羽绒服口袋里。
扔不掉。
就像我扔不掉赵志鹏送我的那条银项链一样,扔不掉就是扔不掉,不是因为东西值钱,是因为那些东西上面附着了我的一部分,我把它们扔了,就等于把那一部分的自己也给扔了。
我还剩多少部分可以扔?
第二天上班,公司里有人开始传闲话。这种事瞒不住的,你去银行转了四十万,柜员多看了你两眼,消息就长了翅膀。财务部的刘姐第一个跑来问我,“田颖,听说你被人骗了?网上那种?”
我没说话。
她又问,“多少钱?到底多少钱?”
我看着她,那个“四十万”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说出来以后,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只要我不说,它就还可以是一场梦,一场还没醒过来的噩梦。
可刘姐是个消息灵通的人,“四十万”这三个字最终还是从别人嘴里蹦了出来。很快就传遍了整栋楼,食堂里有人议论,电梯里有人在说,甚至连总部下来检查的领导都听说了,把我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大意是“工作不要受到影响”。
不会的。我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因为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份工资。房贷还要还十八年,四十万存款已经没了,我连生病都不敢,哪还敢让工作受影响?
我照常上班,照常开晨会,照常处理报表,照常加班到七八点。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跟任何人说笑了。以前中午吃饭我还会跟林雨薇她们聊聊八卦,现在我就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到角落,吃完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林雨薇来跟我说话,“田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不用。
“那……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请了年假,要不咱俩一起?”
我说不用了。
她说,“田姐,你知道的,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我的错。可知道有什么用?错的不是我被骗了四十万,错的是我居然相信一个认识了不到一星期的人会真心对我好。四十岁的人了,吃了那么多苦,摔了那么多跤,居然还能犯这种错。
这让我觉得,我这四十年白活了。
周末回了趟老家。
我妈住在镇上,六十多了,一个人。我爸走了五年,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段时间我正跟赵志鹏打离婚官司,两头跑,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直到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没让我享过一天福。”
说完就哭了,哭得像个小孩。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那么瘦,轻得像一把干柴。我忽然想到,我妈比我大二十岁,我现在四十二,她六十二的时候,我爸没了。我将来呢?我六十二的时候,身边会不会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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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问题不用想了。不会有。
“妈,”我坐在院子里,剥着毛豆,阳光从葡萄架缝隙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黄,“我被人骗了四十万。”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报警了?”她问。
报了。
“能追回来不?”
不知道。
“哦。”她把切好的土豆丝码进盘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住一辈子的话。
“田颖啊,人这辈子,不被人骗几回,不算活过。”
我说,“妈,这不是几万块,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钱的事,”她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是真过不下去,这房子还能卖,妈去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块够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我说真的,”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你妈这辈子,比你能扛的事多了去了。四十万算啥?你小时候高烧九十四度,医生说再晚来一个小时人就没了,那才叫大事。”
那是四十一度。她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