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回村,在村口碰见刘桂兰,她推着自行车,车篓子里装着菜。看见我,她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过去了。
我也没叫她。我们之间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奶奶还是走了。
今年三月,奶奶病重,我从城里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太出话了。她看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冰凉。
“奶奶在呢,”我对她说,“奶奶别怕。”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前,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我握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她握着我的手一样。
凌晨三点十二分,奶奶走了。
我哭得天昏地暗。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没了,从今往后,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了。
葬礼定在第三天。我请了假,海生也请了假,带着小朵回了村。村里人都来了,帮忙搭棚子、做饭、烧纸钱。大伯哭得站不稳,我爸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眼睛红红的。
我没跟他说一句话。
然后就是那张传票。
我从奶奶葬礼上赶回家,法院的人已经把传票送到家里了。我打开一看,原告是田建国,被告是我,诉讼请求是要求我每月支付赡养费五千元。
理由是:田建国年老体弱,无劳动能力,且需照顾智力残疾的次子田浩,生活困难。
生活困难。
这四个字砸在我脑门上,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去年听大伯说,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刘桂兰也有退休金,两人加起来小八千。他在县城有套三室的房子,前年刚重新装修过。他去年还跟团去了云南旅游,朋友圈里了九宫格照片。
生活困难?
我打电话给大伯,大伯在电话那头叹气。
“这事儿你别接了,跟你爸商量商量,让他撤诉。”
“他凭什么告我?”我的声音在抖,“他养过我一天吗?从小到大,他管过我什么?学费他交过几次?生活费他给过多少?奶奶把我养大的,他有什么脸来问我要赡养费?”
大伯沉默了很久。
“颖颖,”他说,“这事没那么简单。你爸他……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田浩。”
田浩。
又是田浩。
“田浩怎么了?”
“他那个毛病,你知道的。你爸和你后妈现在还能照顾他,以后呢?他们老了怎么办?你爸是想给田浩存点钱,怕他们走了以后,田浩没人管。”
“那我呢?”我问,“我就该管吗?那是他的儿子,不是我的。他为了那个儿子,把我甩给奶奶二十多年,现在还好意思来找我要钱?”
大伯不说话了。
我知道大伯为难。他是好人,在中间夹着,两头不是人。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海生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看见我坐在沙上呆,吓了一跳。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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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传票给他看。他看完,脸色很难看。
“五千?”他问,“他知道你一个月挣多少吗?”
李海生这个人,脾气好,很少火。但那天晚上他气得在厨房摔了一个碗,碗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蹲下来捡,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地上。
“海生,”我说,“你别这样。”
“我有妈的吗?!”他突然吼了一声,“你奶奶刚走,他就来这一出?他还是人吗?”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小朵在房间里听见声音,跑出来看,吓哭了。我赶紧去抱她,哄了半天,她才抽抽噎噎地睡着。
那天晚上我和海生都没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海生小声说,“咱们找个律师问问?”
我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姓周,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看着挺干练。她把材料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父亲从小没有抚养过你?”
“没有。我四岁父母离异,我跟着奶奶长大的。”
“你母亲呢?”
“母亲再婚了,在外地,我很多年没联系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