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认定,我对父亲有赡养义务,但考虑到父亲有稳定的退休金收入和房产,且未尽到对女儿的抚养义务,酌情判定我每月支付赡养费三百元。
三百块钱,不多,我拿得出。但田建国拿到的判决书上写的数字,与他当初开口要的五千块,中间隔着我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那两个字。
刘桂兰不服,说要上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上诉。大概是律师跟她说了什么。
判决下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我爸来的,只有一句话:“谢谢你,颖颖。”
我看着那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多遍。
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谢谢我没有在法庭上嚎啕大哭?谢谢我没有当场打断刘桂兰的话?还是谢谢我在法官问话的时候,平静地说出“我愿意承担法律规定的义务”?
我把那条微信删了,没有回复。
不是狠心,是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说“不客气”?太假了。说“你去死”?太过了。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不说。
这件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的嘴,你是知道的,传话比风还快。王婶子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味道:“颖颖,听说你爸把你告了?为田浩的事?”
“嗯。”
“造孽啊,”王婶子说,“你说你爸那个人,放着好好的闺女不疼,非得疼那个……”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接话,转移了话题,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挂了。
其实我知道,村里人大部分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们都看在眼里,知道我是奶奶养大的,知道我小时候吃了多少苦。他们也知道我爸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但也有几个老人说我不懂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你不能不管。”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就想起五岁那年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别人吃席,自己端着空碗。
不管?我管什么?他管过我吗?
我后来想通了,这事说到底,不是我跟我爸之间的事,是我跟我爸之间的空白。
这空白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句话都填不满。
你问我恨不恨我爸?恨过。恨了很多年。但奶奶临终前跟我说,别恨他。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小时候在石榴树下看我一样。
奶奶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但她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放下。她把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捡回去,养大,供她上学,看着她出嫁。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以后怎么报答奶奶?”
她不问,是因为她不需要。她给我的爱,不是为了交换什么。
所以我现在不恨了。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有了小朵。我有了一个每天叫我“妈妈”的小人儿,她会在我下班的时候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会用小手给我梳头,会在睡前跟我说“妈妈我爱你”。
我不要她报答我。我只要她好好的。
至于我爸,三百块钱,我给。不是因为我觉得他配,是因为法律这么说的。法律告诉我,我该给。那我就给。
我给的这三百块钱,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田浩的药费,也许不会。但这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从四岁起就没再牵过我手的人,没资格叫我女儿。
一个在法庭上听凭别人叫我白眼狼却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的人,也不配得到我的眼泪。
我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女儿,自己的生活。这生活不富裕,但有温度。这温度是奶奶给的,是海生给的,是小朵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但我抓住的,我会好好握住。
听说我爸后来又找过大伯,想让我把判决的赡养费提到一千。大伯没接话,只说了一句:“你摸着良心想想,你闺女这辈子,你给过她什么?”
我爸没说话。
挂了电话。
说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正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小朵在客厅写作业,海生在厨房做饭。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暖烘烘的。
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叶子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奶奶去世前一个月,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说:“颖颖,那棵石榴树,你给它浇浇水。”
我说好。
但后来忙着办后事,我给忘了。
上周我回了趟村,去了奶奶的老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几根枝条枯了,但大部分还是活的。我打了桶水,浇在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出滋滋的声音。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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