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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年年落雪时(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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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颖。”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他。

“咱们家……”他说了三个字,顿住,烟灰落了一截,没弹,就那么举着,“得扛。”

他把“扛”字咬得很轻,好像怕咬重了,这个词就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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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在icu住了十二天,转进了普通病房。

这十二天花掉十七万。我家的存折只有八万,大姐拿出来六万,望来又找厂里借了三万。厂里仁义,没让写借条。

转进普通病房那天,公公醒了。他不能说话,右半身动不了,只有左眼能眨。望来凑近了喊爸,他眨一下眼。大姐喊爸,他又眨一下。我抱着年年凑过去,说“爸,年年来看您了”。

他把左眼缓缓闭上,过了很久,有一滴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大姐一下就哭了。她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哭出声。

“爸,您快点好起来,我跟您说好了,等您出院,咱家院子铺水泥,您不是一直嫌地不平吗?铺了您推年年的小车就不颠了……”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哽咽了。

公公不能答话,只眨了一下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公公眨眼的动作。后来我再想起他,脑子里定格的永远是这一帧——左眼慢慢闭上,眼角那滴泪不肯落,悬了又悬,最后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消失在那片灰白的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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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倒下后,大姐揽了陪护的活。

她说我夜里要喂奶,不能熬;望来白天要上班,厂里已经批了他半个月事假,再批下去饭碗要悬。她一个人住病房,租了张折叠床,每天给公公翻身、擦洗、接屎接尿,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那段时间大姐瘦得厉害。

我每次送饭去,都看见她坐在窗边那张塑料凳上,对着外面呆。十一楼的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对面的住院楼,灰白色的墙,密密麻麻的窗格。她能把那片墙看一整个下午。

“姐,您歇会儿。”

“不累。”她回过神,笑笑。

她头白了很多。不是慢慢白的,是一茬一茬往外冒,像入冬前最后一拨霜打过的草。她才三十八岁。

十一月十一,光棍节。

那天傍晚下着雨,我炖了鸡汤送去医院。推开病房门,大姐不在公公床边。我以为她去打热水了,把保温桶放下,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后我在护士站后面的走廊找到她。她倒在地上,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准备去打热水的开水票。

那天晚上,轮到望来蹲在icu门外了。

他没有蹲长椅,蹲在地上,背靠那堵灰墙,手里攥着大姐的检查单。ct、核磁、抽血报告,薄薄的几张纸,被他攥出深深的指印。

“医生说脑袋里有东西,”他说,声音像砂纸打磨过,“要等病理。”

“能治好吗?”

他没回答。

第二天下午,我去病房收拾大姐的东西。床头柜里有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红色的,比巴掌大一点。她把针别在领口,线团滚在枕头边,好像只是出去打水,随时会回来接着织。

我把毛衣捧在手心,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很久。

那是年年的一岁毛衣。大姐说过,北方规矩,小孩一岁要穿红,驱邪避灾。她九月就开始织,说要赶在腊月二十三年年前完工。

还差一只袖子。

腊月初二。

那天是个晴天,有太阳,但太阳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我抱年年在院子里晒太阳,晒她的后脑勺,老人说多晒后脑勺孩子壮实。望来在屋里接电话,我只听见他“嗯”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

他出来时脸色是白的,从院里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个来回。

“谁的电话?”我问。

“医院。”

“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没说话。又走了两个来回,蹲下去,蹲在我和年年对面,把脸埋进手掌里。

然后我听见他说:“田颖,我头疼。”

我放下年年,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烫。但他的瞳孔是散的,看人时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疼多久了?”

他没答。我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半个月。”

“为什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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