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蹲在仓库门口,拿树枝戳一群蚂蚁。蚂蚁们惊慌失措,驮着白色的卵四散奔逃。她看得很专注,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淌下来,挂在胸前的围兜上。
“年年。”我喊她。
她抬头。
“妈妈?”
“你……喘不喘?”
她眨眨眼,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她很乖,趴在我肩头,揪着我的衣领。那个动作跟望来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了。
年年满月时确实做过一次心。医生说有点杂音,建议大点再复查。我当时问严重吗,医生说很多新生儿都这样,长长就长好了。
然后——
然后公公病了。然后大姐病了。然后望来病了。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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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睡。
年年睡熟后,我打开手机,查了一整晚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介入封堵术,开胸手术,体外循环。成功率,并症,术后护理。
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酸,我揉一揉,继续往下翻。
凌晨三点,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仰面盯着天花板。年年在我身边均匀地呼吸,小手搭在我胸口,轻轻的一团温热。
我忽然想起望来最后那句话。
“别让她嫁太远。”
他什么都交代了,唯独没交代这个。
他不知道女儿的心里缺了一小块,不知道那块缺口可能长好也可能永远在。他不知道在他走后,这件事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我每一天都怕它落下来。
可他走之前,站在这个院子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孩子,想了那么远——远到她长大,远到她穿上嫁衣,远到她坐上一辆开往远方的车。
他舍不得。
现在轮到我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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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请了假,带年年去妇幼保健院调档案。
病历堆里翻了很久,终于翻到那张泛黄的心报告单。纸张已经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我把它摊平在桌上,一行一行读。
患儿姓名:陈年年。
检查日期:o年月日。
检查所见:房间隔中部回声分离约,cdfi示左向右分流。
检查意见: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孔型),建议定期复查。
下面是手写的几个字,蓝色圆珠笔,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嘱月龄复查心。”
月龄。
那是去年十月。我正忙着办望来的后事。
我站在档案室的窗边,把这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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