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门边。
我背对着她,把洗碗槽里的奶瓶一个个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哗哗响,声音很大。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生。
“他早跟我说过。年年刚满月那会儿,他抱着在院里转,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姐,以后年年长大了,别让她嫁太远,嫁远了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
“我当时骂他,孩子才满月,你想这些做什么。”
我没转身,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
“他那时候怎么说?”
“他说,”大姐的声音轻下去,“他说——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跟多大没关系。”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
年年睡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我擦了手,走进去。她站在小床边,扶着栏杆,翘着脚够床头那个布老虎。
我抱起她,脸贴着她的头。她的头长长了,软软地贴在后脑勺,有股淡淡的婴儿洗水香味。
“妈、妈。”她在我耳边喊,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舌的八哥。
“嗯。”
“妈。”
“嗯。”
她满意了,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的衣领,慢慢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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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初伏。
这天热得出奇,柏油路面晒化了,踩上去黏脚。厂里放半天高温假,我去托班接年年,顺路买了半个西瓜。年年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西瓜,小脸贴在瓜皮上,凉得直眯眼。
路过镇医院时,我下意识减了。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白色瓷砖,蓝色玻璃门,门口停满了电动车。有家属蹲在台阶上抽烟,脸埋在阴影里。有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散步,轮椅上坐着穿病号服的老人,眯着眼晒太阳。
我没停,脚下一蹬,骑过去了。
年年问:“妈妈,那是哪里?”
“医院。”
“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
“治病的地方。”
“爸爸去过吗?”
我顿了一下。
“去过。”
“治好了吗?”
风从耳边刮过,把她的声音吹散一半。我把车骑得很快,快到她没等到我的回答,就忘了这个问题,低头专心玩她的西瓜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人蹲在院子里修电扇,背对着我,穿那件褪色的蓝工装。他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风扇罩拆下来,浸在肥皂水里。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想喊他,却怎么也不出声。
他回头。
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照成一圈模糊的光晕。我使劲睁眼,想看清他的脸。
他笑了笑。
他说:“田颖,风扇修好了。”
我醒过来。年年横在我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我胸口。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银白。
三点二十一分。
我轻轻把年年的腿挪开,给她盖好毛巾被。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又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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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躺着,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睡着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都像他,每一处都不是他。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这棵树今年没人剪枝,却反而疯长得更盛,枝丫伸到窗边来了。月光穿过叶隙,漏下细碎的影子,落在我手背上,明明灭灭。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