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吭声。
“爸十八岁就去矿上了,下井,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矿关了,他才回来的。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
他肩膀动了一下。
“妈呢,妈年轻时候在砖厂拉砖坯,一车砖坯几百斤,她跟男人一样拉。后来腰坏了,才不干的。这些你知不知道?”
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们那会儿生你,家里啥情况?爸一个月挣几百块,妈腰疼得睡不着,咱家住的还是土坯房。他们生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养不起?肯定想过。但他们还是生了,为啥?”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因为他们想要个孩子,想要个家。他们觉得苦点累点没啥,能把孩子拉扯大就行。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么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快黑了,有几个人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边走边说笑。
“你刚才说,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那我问你,爸那二十年下井,是不是托举?妈那几年拉砖坯,是不是托举?他们把你从土坯房托举到楼房,从吃不饱饭托举到能挑食,从没学上托举到高中毕业——那不是托举是啥?”
他不说话。
“你嫌咱家没钱。咱家是没钱,但咱家也没欠债吧?你从小到大,缺过啥?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你想学啥,爸哪回没给你报?你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爸妈说啥了?他们说过你一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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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拿手搓眼睛。
“你现在一个月两千八,爸妈还贴补你。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多少?爸一千二,妈八百。他们给你贴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弟,我不是骂你。我就是想让你想想,你凭啥觉得爸妈欠你的?他们欠你啥了?他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给你吃穿供你上学,你成年了他们还管你——他们欠你啥?”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姐,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就是……我就是听那些人说,听多了,就觉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我没往深里想。”
我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买那个手机不?”
他摇头。
“因为你那会儿刚上班,你说同事都用智能机,就你一个还用老人机,他们笑话你。我听了心里难受,就攒了几个月工资给你买的。”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给你买手机,不是因为你该得。是因为你是我弟,我想让你好过点。”
他捂住脸,哭出声来。
我拍拍他的背,没再说话。
外头彻底黑了。妈一会儿该回来了,她今天去镇上赶集,说要买点排骨炖汤。爸在里屋睡觉,他下午去地里锄草,累着了,回来就躺下了。
我弟还在哭,哭得跟小时候一样,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好多年前,我弟大概五六岁。有一回爸从矿上回来,带了一袋橘子。那会儿橘子金贵,我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爸把橘子放桌上,说一人一个。我弟那个吃完了,还想要,就哭。爸说没了,就买了那几个。我弟不听,躺地上打滚。
爸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
“爸还有吗?”我弟问。
“有。”
“那你咋不早给我?”
“早给你了,你吃完又要,那别人还吃不吃了?”
我那时候在旁边看着,不懂。后来才知道,爸那一个橘子,是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他那份压根就没吃,揣兜里带回来了。
我弟早忘了这事。我记得。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爸蹲在灶台边上,就着咸菜喝粥。妈问他咋不吃橘子,他说在矿上吃过了。
他没吃过。他啥都没吃过。
我弟哭够了,去洗脸。我听见他在水房里擤鼻子,擤了好几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看起来清醒多了。
“姐,”他站在厨房门口,“我去接妈吧,她拎着排骨怪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