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可我已经嫁出去了。”
我妈笑了,笑声很轻,但很温暖:“嫁出去也是我女儿,这是你一辈子的家。”
我没再说话了,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我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进枕头里,流进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我以为我妈已经睡着了,可她又开口了。
“颖儿,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爸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为什么?”
“因为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她说,“那时候我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离家远,每天要走四十分钟。有一天突然下大雨,我没带伞,就在屋檐下躲雨。你爸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伞,跑了三公里路给我送来,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这件事我听过很多次了,可每次听都觉得温暖。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天天来接我下班了,不管下不下雨。”我妈顿了顿,“再后来就嫁给他了,嫁过来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一句话,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忍不住笑了:“跟我爸一样。”
“可不就是。”我妈也笑了,“可他会在冬天给我暖脚,会在夏天给我扇扇子,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熬粥,不好喝,但很烫。”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啊,怎么不无聊。有一年我想去县城上班,你爸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我带着你回了你外婆家,住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你爸来接我了,骑了四十公里的自行车,到了你外婆家门口,不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你外婆看见了,说‘谁家女婿在门口站着呢,跟个电线杆似的’。”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你就跟他回去了?”
“没有,我又住了两天才回去的。”我妈说,“女人嘛,总要有点脾气,不然男人以为你好欺负。”
“妈,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呀,就是过日子而已。”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被子,“睡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神神秘秘地说,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灭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我妈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刘志强来的第三条消息:到了吗?
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他到现在才想起来问一句“到了吗”?还是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犹豫了两个小时?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又来一条:朵朵睡了吗?
我回:睡了。
他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没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我想起刘志强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爸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在、在单位上班”,我爸又问单位做什么,他说“就、就是坐办公室的”,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找了这么个人?”
可我喜欢他啊。我喜欢他笨拙的样子,喜欢他说话结巴的样子,喜欢他每次送我回家都要在楼下站十分钟才走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笨是笨了点,但笨得可爱,笨得真诚,笨得让人想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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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他现在不笨了,也不可爱了,他就只是闷。闷得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刷朋友圈。朋友圈里什么都有——同事晒娃的,同学旅游的,微商卖货的,还有一个高中同学了张自拍,配文是“三十岁,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张精修过的照片,想笑又笑不出来。三十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想要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想要什么了。那时候我想当作家,想写小说,想在杂志上表文章。后来呢?后来上了大学,学了会计,毕业进了企业,从出纳做到成本会计,从成本会计做到主管,一路升上来,工资从两千涨到八千,可写作这件事,早就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我点开那个高中同学的头像,想给她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说什么呢?说“你好厉害”?说“你现在过得真好”?这些话说出来太假了,我说不出口。
我又刷了一会儿,刷到一条刘志强的朋友圈——他很少朋友圈,一个月也就一两条,还都是转的单位新闻。可今天他了一条,不是转的,是自己写的,就一句话:一个人吃饭,没味道。
我看了一眼布时间,十分钟前。
他一个人吃饭,没味道。
那我呢?我每天做饭,把菜端上桌,看着他三扒两搅吃完,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还行”。这就是我的价值吗?让他的饭有味道?
我气得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看了。
可过了几秒,我又拿起来,点开那条朋友圈,看了又看。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蓝天白云绿草地,好看是好看,但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他的微信名叫“随遇而安”,签名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随遇而安。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说不清楚,像是心里有一个洞,什么都填不满,什么都堵不上。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朵朵说对了,我是想回外婆家。可我想的不是外婆家,我想的是那个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朵朵叫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