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寒冷的夜,她赤脚蜷在真皮沙发上,只着一件黑色毛衣,领子边缘磨得绒兜兜,起了一圈小毛球,这孩子也不知道换一件。
下颌尖尖,搁在膝盖上,乱蓬蓬的黑发堆在脸两侧,更显得瘦。
也没什么好心疼的,有钱人的孩子,她活一天,抵得过她的孩子活一年。看她的手,白且嫩,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再一想到她那些事迹,一下子又觉得鄢敏面目可憎起来。
想是这么想,阿姨放下饭之后,还是走到窗口合上窗,又打开空调。
当她把遥控器放到床头柜上后,身旁竟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简直不相信,一个校园霸凌者的声音是柔和而低沉的,像轻柔的纱。
她说:“抱歉。”
阿姨问:“抱歉什么?”
女孩的神情淡淡的,带着倦意,但能从她细微的表情中看出,她的话出于真心。
目光扫过阿姨的红肿的左脸:“抱歉。”
阿姨一怔,抬起手摸了摸脸,不知道怎么的,反倒有点内疚,因为鄢敏伤的比她更深。
她说:“没事,你好好养病。”
鄢敏身子一抖,仿佛很受震动似的,阿姨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刺激了她,急忙退了出去,顺便把门锁好。
出来跟别人说:“吓死了,鄢小姐的脾气太怪了,和新闻里的一摸一样的,刚才差点以为她要打我了呢。”
渐渐其他阿姨不与鄢敏说话,她们团结地结成一队,默契地将鄢敏排除在外,她们对待她就好像对待一团雾。
爸爸妈妈有时候也会回来,但从来不上楼。
有一次鄢敏正睡着,一个人待久了,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来。
实际上,她已分不清楚是清醒还是梦境。
影影绰绰听到楼下有动静,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伏到门边,果然是父母的声音。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一扭,没动。
这段时间阿姨们对她的监视放松了些,也让她在客厅走动,今天竟锁起来了,看来果然有人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来看她,不知道鄢记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难道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处理她?
鄢敏很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特别留心脚步声。
她害怕随时会有人冲进来,杂乱的手将她擎住,场景变换,白墙白地板,空气中弥漫消毒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鄢敏不敢离开门口,甚至不敢闭上眼,她不知道梦醒后,自己会在哪里。
模模糊糊中有人进来了,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把她额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鄢敏,鄢敏。”他叫她。
“嗯?”她答。
昏暗中,他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掖掖被角,擦她脸上的汗。
一阵温润的皂角气,鄢敏握住他的手,好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她是如此相信他,一见到他就满腹委屈要倾诉。
本来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很避免去自怜的,可是在段冬阳面前,她忍不住卸下所有防备,袒露自己的柔软。
因他在她心中,始终有一个特别的位置,尽管发生了那多事。
而其实她不跟他倾诉,不跟他求救,又能跟谁呢?
世界上还有愿意相信她的人吗?就算相信她,又能出现在她面前,又能救她吗?
其实公主并不必须王子拯救,只是王子恰好在那里而已。
如果白雪公主被苹果噎住之时,有护士在旁,又有白马王子什么事呢?
就像歌里唱的,谁是唯一谁的人呢?
后来鄢敏一直想,如果那天在那恐怖如鬼屋的房子,遇到的不是段冬阳,而是吴冬阳,魏冬阳,西门冬阳也好,她还会为他而悸动吗?
命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人生是旷野,可是可选择的路,就那么一条。
那天鄢敏握着段冬阳的手,苦苦央求:“我不要在这里,这里是地狱,我是被冤枉的。”
“带我走好不好?”
段冬阳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只说:“你要相信你爸爸。”
鄢敏张着嘴,始终说不出话来,像被毒哑了般。片刻后,她收回目光,静静躺回枕头上,别开脸。
“你走吧。”
叛徒,叛徒,都是叛徒!
窗外是阴沉沉的黑,像一群乌鸦盖满天空,密密麻麻在蠕动,在嘶吼。
那天段冬阳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讲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讲从前发生的趣事。
就是不谈鄢记,避无可避的时候,就说,你要相信鄢叔叔,鄢叔叔是为你好诸如此类话。
鄢敏阖上眼睛,无论段冬阳说什么,始终只有一句话。
“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