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冬阳瘪着嘴,不肯说话,因为怨她不该追出去,更不该明知道对方有刀,还跟和对方纠缠,不怕被报复?
可是从那以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摩托车,每天送她上课,又来接她下课。
鄢敏上课的时候,他就在楼下等她。
有好几次在窗边,她看见他在树下看书,眼睛被阳光闪得眯起来。
一个暑假下来,段冬阳倒瘦了,又黑了,整个人糙得像康巴汉子,让人心疼。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可是鄢敏却别开脸,她听到他的声音,带着犹豫:“你们结婚,以后,在哪里定居?”
鄢敏当然觉得在国内比较习惯,可是说:“不知道,现在没有考虑好,都有可能。”
“嗯,或许在国外比较好。”他说。
“什么意思?”她反问:“难道你在这里,我就得走,这是新的驱逐令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阿敏。”他说:“这里毕竟发生过那样多的事。”
“可是与我无关。”
“是与你无关。”
段冬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容易接受,“但在这里,你爸爸的仇人很多。”
鄢敏深深凝视了段冬阳一眼,“再说吧。”
她向外走去,经过段冬阳身边时,她听到他的声音。
“阿敏,跟我走吧,我已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
低低的,浅浅的,轻柔地好像腮边的一滴泪,带着疲惫的哀伤-
透过商场的玻璃,鄢敏看到,段冬阳仍对着她的杯子发呆。
她不知道,那釉面的杯口上留着她的一枚唇印。
其实,她想要的一直在变。
年轻时想要冒险,想要过不重复的生活。
到现在她已经是个快三十岁的女人,早已失去追求刺激的勇气。
出走半生,不过想要半片遮风避雨的屋檐。
热菜热汤,斜立黄昏,像世界上最平凡最平凡的夫妻,几十年如一日地生活。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段冬阳那么聪明,可是从来猜不透。
小时候和她一左一右走在上学路上的少年,叮嘱她不要贪凉的段冬阳。
那个在摩托车前座,警惕张望的男孩。
从来不知道鄢敏的目光,除了在巡视繁花似锦的街道风景,还在隐隐期待着,那花丛角落可能会陡然冒出的危险。
他对她很好很好,可是不是她想要的。
到现在,他已经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很好很好。
偏偏少女已不再少女,她已失去索取的力气。
早在十年前的晚上,那个娇俏的,不顾一切的少女已经冻毙在那个风雪之夜。
不管那个时候段冬阳在哪里,她的心和鹅毛大雪一起,深冻百尺之下,再无法跳动。
现在他爱的那个人是谁呢?
鄢敏看到玻璃门上倒映出身影,白色毛衣,牛仔裤。
她只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女人。
无比普通-
苏长明喜欢做梦,可是他从没有想到,他会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从小太孤独太孤独,这些年没有人走进他的心,他也没有机会对人倾注任何爱。
所以他总在纠结,一怕爱得不够,对方感受不到。二怕爱得太满,吓到对方。
他在爱中降生,却并非沐浴在期待里。
即使他如今事业有成,西装笔挺,高挑健康,却也难以抑制内心的自卑。
对于爱人,他总低着头,抿着嘴微笑。
地位身份瞬间化为飞灰,鄢敏面前,他只是一个孩子,那个手足无措的小胖墩。
所以当摄影师一再要求他靠近新娘子,纵然他再好面子,也无法阻止红润爬上脸颊。
鄢敏笑他,说:“原来你这么大了,还害羞呢。”
她头上有层层叠叠的纱,脸上的妆浓墨重彩。
两个人隔着白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