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的话音刚落,异人带着一身风尘站在了门口,听见了阿月的话后,他笑着看着赵絮晚,“刚回来?”
“比你早一点。”赵絮晚跪坐了下来,挑眉看着异人,“还不赶紧去换衣服,我可是都换过了。”
“行”异人摇摇头后转身去了房间更衣。
等异人出来后,赵絮晚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忍不住和他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跟在粪堆里滚了一圈似的,大农令那边堆肥的法子不太行,换了新的之后又担心不好推广。”她皱了皱鼻子,仿佛那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异人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辛苦了,我今日闻到的都是破麻烂竹,本来以为很难忍,没想到和你一比之后只能甘拜下风。”
“噗嗤”一旁的阿月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嘴。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但看大人表情也知道有趣,小政儿更是咯咯笑起来。
“阿父,阿父”小政儿指着旁边的丹给异人介绍,“看,丹来了!”
丹看着异人和赵絮晚有些腼腆,他小心的喊着“夫人”和“公子”
异人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小脑袋,眼中笑意加深。他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头,又温和地对丹点点头,“嗯,看到了,丹以后就和政儿作伴可好?”
“是”丹乖巧地应道,感觉异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可怕。
两个孩子吃好了之后,一起出去溜达了,阿月也早早吃过了,带着碗走了,桌子上只剩赵絮晚和异人。
异人一边吃一边不经意的和赵絮晚说,“大父今日解除了阳泉君的拘禁。”
赵絮晚正夹着一块青菜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她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只剩下惊愕。
“什么?”她缓缓放下筷子,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响。“什么时候的事?华阳夫人那边……”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低沉而肯定,“就是今日,旨意已下。是太子亲自去大父面前求的情。”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哭诉阳泉君思过已深,体弱多病,恳请大父念及骨肉亲情。”
“骨肉亲情”赵絮晚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深深的讽刺。在权力面前,所谓的亲情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可,太子怎么会……”她声音更低了些。
异人沉默了片刻,“是华阳夫人脱簪亲自去求他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赵絮晚知道,这意味着太子心软了,他选择了帮华阳夫人。
第77章
赵絮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开始蔓延,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消失殆尽。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父母的性命,那场不明不白的刺杀,那些日夜咀嚼的锥心之痛,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了?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阿父阿母的死,就这样算了?阳泉君才被拘禁多久,便算思过已深了?华阳夫人脱簪一求,太子一哭,王上的雷霆之怒,就没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恨意。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旨意已下,王上也许还会有别的补偿。”
“况且”他声音更低了,“阳泉君本来就不是凶手,我们本来就知道的,只不过这件事被提前结束了,王上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太子一求情,他就顺势抬手了。”
毕竟阳泉君再怎么说也是楚国贵族,而死去的赵父赵母什么都不算。
赵絮晚也怔怔的看着异人,她眼睛疼得厉害,一时间竟然有些看不清异人的样子。
直到异人的手摸上了她的脸,替她擦掉了眼泪,她才恍惚,原来是自己流泪了。
她伸手捂住了眼睛,哽咽道,“没办法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异人的手还停留在她脸颊旁,指尖沾染着她的泪水,直接让他的手灼烧了起来。他看着她捂着脸,肩膀颤抖的样子,前几天还能沉静的赵絮晚,此刻却脆弱的像异人今天刚做出来的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碎了。
异人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厅内也安静的很,只有偶尔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让此刻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最终,他覆上她捂着眼睛的手背,那手背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但赵絮晚的手捂得更紧了,“别看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弱。
她无法忍受此刻的狼狈被他尽收眼底,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那样一个荒诞又残酷的结局之后。
异人的手顿住了,他不再试图拉开她的手,只是更用力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阿晚”他唤她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会继续找的,我不会放弃的。”他一字一句的说,“你相信我。”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异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掌心继续贴着赵絮晚的手背。
终于,赵絮晚捂着眼睛的手,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露出了她紧闭的双眼和沾满泪痕,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好”一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如同叹息。
“我信你。”她看着异人,“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些失控了。”
异人握紧了她的手,“要是太累了,我就求王上让你不必每天去大农令。”
“还好,目前不太需要。”赵絮晚擦干了眼泪,尽管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已尽力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轻松。
“虽然吧,有人总是不相信我,”她微微扯了下嘴角,“但王上的命令在那里,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异人脸上移开,落回到面前早已冷掉的饭菜上。
“我知道这条路难走,那些老吏,那些自诩深耕了几十年的,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笑话。”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们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子,觉得我不过是仗着一些情分,才得了这个位置敢来指点他们。”
“他们轻视我,阻挠我,甚至给的肥料都是一些不好的。”赵絮晚抬头看着异人,“但这些都没关系,王上要的是粮食,要的是能养活更多秦人和秦军的粮食。我们的作物要是能好好的长成,那些轻视和刁难,迟早成灰。”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相信你会查下去,但我也不能只等着。”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血债要偿,但活着的人,更要往前走。我要站得更高,要握有更多的话语权,在王上面前,唯有实打实的功绩,才是立身的根本。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的双手无意识的握紧,“所以,大农令我必须去,试验田我也必须盯紧。”
“我知道”异人嗓音沙哑,他知道目前以他们的位置,想要动谁都不方便,唯有忍耐,可是这两个字他可以给自己说无数次,却不能一直和赵絮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