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父以前,也给你做过陀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北地的桦木,削得圆圆的,你在院子里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在一旁愣住,连陀螺都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陀螺在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阿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李牧,用那种沉静的、却蓄满了太多东西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他靠在父亲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政儿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把这片天地留给那对父子。
“阿黎他……”小政儿小声嘟囔,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难过。”
丹轻声道:“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丹想了想,慢慢道:“应该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久之后,李牧松开阿黎,低头看着他。
“阿父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就在这儿,陪着你。”
阿黎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政儿在廊下看着,忽然扯着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去别处玩吧,让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会儿。”
丹点点头,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牵着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俩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间洒下的斑驳光影,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良久,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阿父。”
“嗯?”
“以后……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柔软:“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落叶。这个午后,咸阳的天空很高,院子里的光影很暖。
这日深夜,安国君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安国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异人披衣而起,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车入宫。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出。
秦王,驾崩了。
咸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沉寂下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鼎入秦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开。
太子嬴柱继位。
异人在宫中守灵三日,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絮晚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替他脱下满是香火气息的外袍,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他面前。
异人坐在案边,望着那碗羹汤,良久没有动。
“王上临走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念着九鼎的事。说……总算等到了。”
赵絮晚心头一酸,轻声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异人点点头,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顿了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