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赵絮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政儿,”她轻声道,“阿父会没事的,你……”
“我知道。”小政儿忽然打断她,声音还是闷闷的,“阿父会没事的。”
“阿母,我陪着阿父。”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絮晚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守在榻边,一个跪坐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榻上的异人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丹和阿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黎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很久以前,在北地,他也曾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榻上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他阿父。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丹轻轻扶住。丹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他,让他站稳。
异人是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是熟悉的屋子,是熟悉的气息。他动了动,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阿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面前。
小政儿的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眼眶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看见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阿父!阿父你醒了!”
异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嗯……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让小政儿一下子笑出来,那笑容还没绽开,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
“阿父……”小政儿扑在他身上,又赶紧弹开,怕压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是趴在他枕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异人费力地抬起右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哭什么……没事……”
小政儿抬起头,脸上狼狈极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梗着脖子说:“我没哭!我就是……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异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阿父!”小政儿立刻慌了,“你别笑!你别动!”
赵絮晚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异人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许多话不用开口,都已经明白了。
赵絮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小案上。
“先喝药。”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异人唇边。
异人乖乖张嘴喝下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又舀起一勺。
“别说这个。”
“嗯。”
小政儿在旁边看着,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忽然问:“阿父,是谁伤的你?”
异人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坏人。”
小政儿皱眉:“什么坏人?”
“想害阿父的坏人。”
小政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又变,最后,他忽然问:“阿父,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报仇。”
异人一愣,赵絮晚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等不到回答,又追问:“能吗?”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政儿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秦王称病不朝,一切政务皆由安国君府处理,异人虽伤未痊愈,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每日处理从宫中送来的奏章。
那些奏章堆积如山,有边境军务,有地方官员的奏报,有朝臣的弹劾,有宗室的请安,异人一一批阅,一字一句,从无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