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点点头,又问:“祖父病了,我能做什么?”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温柔:“陪他说说话,就很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内侍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入宫城,停在秦王寝殿前。
小政儿下车时,正好看见阿父从殿内出来。异人的面色疲惫,看见小政儿,微微一怔。
“阿父!”小政儿跑过去,仰头看他,“祖父呢?”
异人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声音有些沙哑:“在里面,你去看看他,阿父在外面等你。”
小政儿点点头,跟着内侍走进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有些暗,帷幔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小政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个人。
那是祖父。
可是祖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祖父,虽然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会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会偷偷给他塞点心吃,会在曾祖父面前替他打掩护。
可现在榻上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败得像他书房里那张旧宣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小政儿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直到榻上那个人微微动了动,半睁开眼,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见他的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亮。
“政儿……”秦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动了动,“过来。”
小政儿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榻边,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只记得被大人抱着,看见曾祖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他问阿母,曾祖父怎么一直睡?阿母说,曾祖父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慢慢懂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祖父也……
他忽然害怕起来。
秦王看着他,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殿内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儿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样,你不要睡着,你醒醒呜呜呜,”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自从父王去世,他登基为王,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处理边境军务,应对六国动静……他忙得脚不沾地。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变得敏捷,变得更聪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那个目标,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登基这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做成,朝政是靠异人撑着,边境是靠老将守着,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动静,他一样都没能压下去。
嬴僖说得对,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秦国。
他确实撑不起。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没了,才轮到他。
他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战战兢兢,没一天真正舒坦过。
现在快要死了,他其实……有一点点窃喜。
终于可以不用再追了。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不用再担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说“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可现在,听着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秦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想听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叫“祖父”,想再给他偷偷塞点心吃,想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